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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曦雪

十月的长安城,秋意浓得像一杯沉底的桂花酿。

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枯叶的气息,凉丝丝的,拂在脸上有一种清冽的爽快。未央宫的银杏树黄透了,满树的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漪澜殿院子里的老槐树倒是落得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而旁边的银杏正黄得灿烂,一枯一荣,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安儿一岁半了。

他走路已经稳了,不用人扶也能满院子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说话也利索了许多,能说完整的短句了——“娘抱”“父来”“安儿吃糕”,虽然发音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含混,但意思清清楚楚,沟通基本没有障碍。夏曦雪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学”说话,他是在“用”说话。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磕磕巴巴地往外蹦词,他已经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需求、情绪和想法了。

但让她更惊讶的,是安儿对书的痴迷。

不是那种小孩子的翻着玩,是真正的、像成年人一样的阅读。他会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中间不吵不闹,专注得像一尊小雕像。夏曦雪有一次偷偷绕到他身后去看他在看什么——是《史记》里的《项羽本纪》。她一岁半的儿子在看《项羽本纪》!

她没有声张。她只是后退两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骄傲?惊讶?还是那隐隐约约的、一直被她压下去的不安。她想起之前对刘彻说过的话——“安儿有时候不太像一岁的孩子。”刘彻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把话题岔开了。

她那时候没多想,现在想想,刘彻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十月初十,宫里来了一个客人——董仲舒。

这位年过七旬的大儒是来向刘彻辞行的。他在朝中担任太中大夫多年,如今年事已高,想告老还乡,回广川老家去。刘彻准了,在宣室殿设了便宴为他饯行。

董仲舒路过漪澜殿的时候,听说了夏嫔写书的事,便主动要求见一见。夏曦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安儿换衣裳。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衣带差点没系好——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那个董仲舒。她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他的名字,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见到他本人。

她换了一件正式的礼服,抱着安儿,在正殿见了这位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董仲舒坐在客座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怀中的安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就是陛下的皇子?”他问。

夏曦雪点头,让安儿叫人。安儿看着董仲舒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锐利的脸,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董先生好。”

董仲舒微微一怔。一岁半的孩子,会叫“董先生好”,而且还知道他是“先生”——这个称呼是读书人对有学问之人的尊称,不是随便什么场合都能用的。他看着安儿那双黑亮的、沉静的、不闪不避的眼睛,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娘娘,”他转向夏曦雪,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臣有话想单独对娘娘说。”

夏曦雪愣了一下,让乳母把安儿抱走。安儿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董仲舒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董仲舒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一岁半的孩子眼中不该有的东西——一种洞察的、理解的、像是知道什么秘密的眼神。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董仲舒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娘娘,臣方才看了那孩子一眼,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董仲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那孩子……不是凡人。”

夏曦雪的心猛地一紧。她攥紧了袖口,声音还算平稳:“先生何出此言?”

董仲舒摇了摇头:“臣说不清楚。但臣活了一辈子,见过的人比读过的书还多。有些人的眼神不一样,看一眼就知道。那孩子的眼神……”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见过的人。”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站起身,向夏曦雪行了一礼:“臣言尽于此。娘娘保重。”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出去,步履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这片他为之付出一生的土地。

夏曦雪站在殿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中的不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想起安儿那双眼睛,那双太安静、太沉稳、不像一个婴儿的眼睛。她想起他看《史记》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对董仲舒说出“董先生好”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她想起刘彻在她提到安儿“不太像一岁孩子”时的沉默,想起董仲舒方才说的那句——“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见过的人。”

她握紧了拳,又松开。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安儿只是聪明,只是懂事,只是比同龄的孩子发育得快一些。这世上不是没有天才儿童,她前世在新闻里看过不少。安儿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这个解释暂时安抚了她,但那个疑问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已经被浇了水,只等时间来让它破土而出。

傍晚,刘彻来了。

他走进殿门的时候,夏曦雪正坐在窗前发呆。安儿在旁边看书,银烛台的烛光跳了一下,将母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剪影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刘彻走过去,在夏曦雪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董仲舒跟你说了什么?”

夏曦雪转过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那道眉心的川字纹在柔和的烛光中显得浅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他说安儿不是凡人。”

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夏曦雪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半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安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见过的人’。”夏曦雪的声音很轻很轻,“陛下,董先生是什么意思?”

殿内安静了片刻。刘彻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董仲舒活了七十年,读过天下所有的书,见过天下所有的人。他的话,听一半就好。”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刘彻的声音低了下去,“留在心里,以后自然会明白。”他没有解释更多,夏曦雪也没有追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掌心里画着圈。她知道刘彻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想说,她也不逼他。有些事,也许真的急不得。

安儿从软榻上抬起头,看了看父皇和母妃,又低头继续看书。烛火跳动了一下,将纸页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董仲舒是个聪明人,但他比董仲舒更聪明的是,他知道有些话不该说。说了,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不该担心的人担心。

夜色深了。夏曦雪把安儿哄睡之后,坐在灯前发呆。烛火在夜风中跳了跳,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下了四个字——“心安即家。”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将纸折好,收进木匣里。

翌日清晨,安儿醒来的时候,看到母妃坐在他床沿,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没睡好,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娘。”安儿揉了揉眼睛,含混地叫了一声。

夏曦雪伸手把他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靠好。安儿安静地靠着,小手抓着她衣领的边角,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不需要问,因为他能感觉到母妃心里有事,而他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陪着。

“安儿,”夏曦雪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轻很轻,“母妃有时候觉得你不太像小孩子。”

安儿的手指在她衣领上停了一瞬。

“但不管你像不像小孩子,”夏曦雪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你都是母妃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安儿把脸埋进她怀里,没有抬头。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娘,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等了两辈子。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院子,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床温暖的被子。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长安城的秋天,已经走到了深处。再过不久,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