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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曦雪

九月末,长安城的天忽然就阴了下来。

连着三日,不见太阳,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地罩在城头上,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棉被,密不透风。空气又闷又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蔫头耷脑的,叶子耷拉着,没精打采。

夏曦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灰沉沉的天,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中那种压得人胸口发闷的静。

她转身走回殿内,安儿正坐在软榻上翻书。他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小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读,又像在看画。夏曦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安儿,你在看什么?”

安儿抬起头,把那本书递给她看。夏曦雪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史记》的节选本,她之前随手放在软榻上的,没想到安儿自己翻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安儿,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一岁多的孩子,怎么会对《史记》感兴趣?但转念一想,也许只是觉得竹简卷起来好玩吧。

她没有深想,把书放在一旁,将安儿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安儿安静地窝着,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殿内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傍晚时分,苏文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脚步也比平时重了几分。夏曦雪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安又浓了一些。

“苏公公,出什么事了?”

苏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娘娘,朝堂上有人弹劾夏公子,说他在东市卖的书‘妖言惑众’‘妄议朝政’,要求查封书坊,将夏公子下狱问罪。”

夏曦雪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安儿,站起身,声音还算平稳:“谁弹劾的?”

“御史大夫,张汤。”

又是张汤。

夏曦雪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张汤弹劾夏时晏,表面上是针对书坊,实际上是在针对她。他知道那些书是她写的,他知道她是宫里的人,他知道她写的东西在民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他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就是在逼刘彻表态——你是护着你的女人,还是护着国法?

“陛下怎么说?”她问。

苏文低声道:“陛下当场驳了回去,说书坊卖书是合法的,只要不涉及谋反,朝廷无权干涉。但张汤不肯罢休,说要彻查书坊的资金来源和作者身份,说如果查出来是宫里的人在背后指使,那就是‘内廷干政’,按律该治罪。”

殿内安静了片刻。夏曦雪站在窗前,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指节泛白。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她着急。

“娘。”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安儿从软榻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那只手又小又软,温温热热的,握得很紧。

夏曦雪低头看着他,心中的慌乱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弯下腰,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安儿,没事的。”她轻声说,“母妃在呢。”

安儿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说“我也在”。

傍晚,刘彻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夏曦雪没有问朝堂上的事,她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端到他面前。

刘彻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张汤的事,朕已经压下去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夏曦雪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书坊的事,迟早会有人查到底。张汤不是唯一一个盯着你的人,朝堂上盯着朕的人也不少。”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如果朕让你暂时停掉书坊,你愿意吗?”

夏曦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愿意。”

刘彻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书坊是我的心血,但它是身外之物。陛下和安儿才是最重要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如果停掉书坊能保住陛下、保住安儿、保住我哥哥,那我可以停。书可以以后再写,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朕不会让你停的。”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朕只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为了朕放弃它。”

夏曦雪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我愿意。但陛下说了,不会让我停的。”

刘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朕说到做到。”

三日后的朝会上,刘彻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朝会上公开宣布——曦彻书坊是朕钦点的,书坊里的书,是朕让人写的。不涉妖言,不涉惑众,只是写大汉的英雄、大汉的历史、大汉的百姓。如果有人觉得这些书有问题,那就是觉得朕有问题。

殿内一片死寂。张汤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但那一箭终究没有射出去。他知道,当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件事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再查下去,查的不是夏时晏,不是书坊,不是夏曦雪,而是刘彻本人。

“臣,遵旨。”张汤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朝会散了之后,刘彻没有回宣室殿,而是直接去了漪澜殿。夏曦雪正在院子里陪安儿玩,看到刘彻大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畅快的神色。

“陛下?”她站起身,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刘彻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书坊,朕替你保下来了。”

夏曦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陛下”,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彻没有给她擦眼泪,只是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安儿在旁边看着,歪了歪头,然后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两个人的腿,像一颗小小的钉子,把他们钉在了一起。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开了一条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将那些湿漉漉的叶子照得闪闪发光。

“陛下,”夏曦雪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张汤那边……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刘彻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沉稳:“他不会。但朕在,他翻不了天。”

夏曦雪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心中的那些不安和恐惧,一点一点地被抚平了。

“曦雪。”

“嗯。”

“书坊的事,朕替你扛着。但朕有一个条件。”

夏曦雪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东西:“以后写书,先给朕看。”

夏曦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弯着嘴角说:“好。以后每一本书,都先给陛下过目。陛下说能卖,才卖。陛下说不能卖,我就烧了。”

刘彻看着她那副笑中带泪的傻样子,又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用烧,留着给朕看。”

安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在默默地想——这一世的父皇,和前世的不一样。前世的那位父皇,不会为了一个书坊,在朝堂上公开跟群臣叫板。他太讲究体面了,太在乎名声了,太怕后人说他徇私。而这一世的父皇,更直接。他要护的人,谁都不能碰。

安儿弯了弯嘴角,走过去,拽了拽刘彻的衣角。刘彻低头看他,他仰起脸,伸出一只手,小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花,黄色的,叫不出名字,花瓣上还带着雨水。他把花举到刘彻面前,说了一个字:“给。”

刘彻看着那朵小小的、湿漉漉的黄花,弯腰,从安儿手里接过去,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收进了袖中。

“朕收下了。”安儿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回软榻边,继续翻他的书。

夏曦雪看着这对父子,心中涌起一种满满的、暖暖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她走过去,在软榻上坐下,把安儿揽进怀里,看着刘彻。

“陛下,今晚想吃什么?我让御膳房做。”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做。”

夏曦雪愣了一下:“我做?陛下确定?”

“嗯。上次你做的那个桂花糕,还不错。”

夏曦雪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做桂花糕的场景——面粉撒了一地,糖放多了,蒸出来的糕又甜又黏,粘在盘子上抠都抠不下来。她不确定刘彻说的是不是反话,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陛下想吃桂花糕?”她试探着问。

“嗯。”

夏曦雪弯了弯嘴角,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好,我去做。陛下等着。”

她往殿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要是做得不好吃,不许说难吃。”

刘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朕不说。”

夏曦雪满意地转身走了。

殿内只剩下刘彻和安儿。安儿坐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那本《史记》,翻到其中一页,停了下来。刘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他翻到的那一页——《项羽本纪》。

“看得懂吗?”他问。

安儿抬起头看着他,安静了片刻,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刘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朕等你长大。”

安儿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继续看书。窗外,乌云终于完全散开了,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将那些湿漉漉的树叶照得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枝头上挂了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雨停了。风也停了。长安城迎来了一场短暂的晴好。

但夏曦雪知道,这场风雨,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