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猫

清晨六点四十，森霖站在早餐摊前。

她盯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一个馒头。”

“不要豆浆？”老板问。

“不用。”

她接过馒头，站在路边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省着吃——但一个馒头没什么好省的。

安琪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气喘吁吁：“你怎么走这么快？我喊你没听见？”

森霖把馒头咽下去：“没听见。”

安琪看了她手里的馒头一眼，没说什么，从袋子里掏出一杯豆浆递过去：“给你买了。”

“我不——”

“买了就是两个人的，你不喝浪费了。”

森霖接过豆浆，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平时喝的那种。

她没说过她喜欢这个甜度。但安琪知道。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经过奶茶店的时候，安琪放慢了脚步。

“要不要买一杯？新出的那个什么……”

“不想喝。”森霖说，脚步没停。

安琪跟上来，看了她一眼，没再提。

但森霖知道安琪在看什么——她在看价目表。安琪以为森霖没注意到，但森霖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安琪每次路过那家奶茶店都会放慢脚步，比如她从来只点同一款，比如她今天早上穿了一件新外套，浅蓝色的，衬得她很白。

森霖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喝了一半的豆浆。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怎么了？”安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怎么。”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我说了没怎么。”

语气比预想的冲了一点。安琪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跟上，没有再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森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安琪什么都不知道，冲她发什么火。

到了教室，安琪走到自己座位上，放下书包，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桌。

龙源的位子是空的。

她收回目光，翻开课本，假装在预习。

森霖坐在她旁边，也翻开课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悬浮在课本上方的一只胖猫上。

橘白色的，圆得像一颗毛球，正半眯着眼睛打量她。

“看什么看？”森霖在心里说。

胖猫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一截虚拟的粉色舌头。它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看你啊。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

“难看。”

森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它。

这只胖猫是今天早上出现的。

她打开系统面板的时候，本来以为会看到和之前一样的冰冷界面。但界面变了。原来的文字面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只趴在一个虚拟悬浮平台上的胖猫。

尾巴慢悠悠地晃着，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你是谁？”森霖当时问。

“你的系统。”胖猫说，“以前那个界面太丑了，我自己改了一下。你有意见？”

“你一只猫还会改界面？”

“我不是猫，我是系统以猫的形态呈现。”胖猫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是胖，我是毛多。你再说我胖我让你任务难度翻倍。”

森霖当时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决定不跟一只虚拟胖猫争论体型问题。

第一节课下课后，安琪去上厕所了。

森霖坐在座位上，胖猫悬浮在她旁边，用爪子在空中划拉了几下，三个悬浮卡片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森霖问。

“可选方案。”胖猫说，语气漫不经心，“每周三个，你可以选着做，也可以不做。不做没有惩罚，做了有收益，做失败有代价。”

“以前不是强制任务吗？”

“升级了。你第一个任务失败了，系统自动升级了版本。”胖猫舔了舔爪子——虽然是虚拟的，但动作很逼真，“你现在有选择权了。开心吗？”

森霖没有开心。

因为她看到了第一个方案。

【方案一：信息差】

· 内容：给安琪发送一条匿名短信，暗示龙源心里有别的人

· 收益：安琪对龙源的好感度-5，解锁【安琪心动监测】功能

· 代价：如果安琪核实真相，方案失败，安琪对龙源的好感度+10

· 时效：24小时

森霖盯着这个方案，没有说话。

“不想做就不做。”胖猫说，尾巴晃了晃，“还有别的方案。”

【方案二：存在感】

· 内容：主动接近龙源，让他对你产生印象（正面或负面均可）

· 收益：龙源对森霖的认知度提升，后续方案成功率+10%

· 代价：无直接惩罚，但龙源可能对你产生反感

· 时效：48小时

【方案三：静观其变】

· 内容：什么都不做

· 收益：0

· 代价：0

森霖把三个方案看了三遍。

然后她看向安琪的座位。空的。她还没有回来。

“如果我选方案一，短信是谁发的？”森霖问。

“系统代发。匿名，查不到来源。”胖猫说，“内容你可以自己定，也可以让我写。我文笔还行。”

“你一只猫有什么文笔？”

“我说了，我是系统。”胖猫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而且我看过你手机里的阅读记录，你看的那些小说还没我写的好。”

森霖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在手机上看了很多小说。安琪推荐给她的那些，她嘴上说“浪费时间”，其实每一本都看完了。

她关掉了悬浮面板。

“我再想想。”

胖猫“嗯”了一声，没有催她。

第二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安琪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偷偷看系统面板。

【好感度实时查询 LV.1】

当前好感度：10/100

只有数字，没有原因。

她不知道这10分是怎么来的。是那天擦血的时候涨的？还是她送水的时候涨的？还是根本没涨，这10分是初始值？

安琪盯着那个“10”，心里像有十只猫在抓。

她想知道更多。比如他什么时候涨的，比如涨的原因是什么，比如——他有没有在看自己。

想到这里，安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源没在看她。他在低头写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深色的皮肤上，反着一层浅浅的光。

安琪迅速转回头。

心跳有点快。她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

冷静。他是你后桌。你每天都能看到他。你已经跟他有过肢体接触了。你还给他送过水。你不应该这么紧张。

但她就是紧张。

每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心跳都会加速。每一次他看过来的时候，她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不是好感度数字能解释的事情。

这是心动的感觉。

午休的时候，安琪和森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安琪在吃一个面包，森霖在喝一瓶水——没有别的东西。

“你不吃？”安琪问。

“不饿。”

安琪看了她一眼，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森霖看着那半个面包，没有接。

“我吃不下了。”安琪说。

“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森霖接过了面包。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面包是奶香味的，甜丝丝的，和以前一样。

她想起以前——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安琪也经常这样。买一个面包，掰成两半，说“我吃不下了”。不是真的吃不下，是怕森霖不好意思要。

森霖一直都知道。

胖猫悬浮在森霖的肩膀旁边，低头看着那半个面包，尾巴晃了晃。它没有说什么毒舌的话，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

森霖把面包吃完了。

她把包装纸捏成一个很小的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安琪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她点开，看到一行字：

“你是安琪吧？我是龙源以前的朋友。他这个人心里装着谁从来不说，你别看他冷冷的，其实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你别受伤。”

安琪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教室后排。龙源正在收拾书包，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她再次打开系统面板。

【好感度实时查询 LV.1】

当前好感度：10/100

数字没有变。

但这意味着什么？是他对她的好感度确实只有10分？还是那个短信说的是真的，他心里有别人，所以对她的好感度涨不上去？

安琪攥紧了手机。

森霖坐在她旁边，余光一直在看她的表情。看到她脸色变了的时候，森霖的手指也收紧了。

胖猫悬浮在她耳边，声音很轻：“她看到了。”

“我知道。”森霖在心里说。

“你不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安慰她？她看起来很难过。”胖猫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但尾巴不晃了。

森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安琪，你怎么了？”

安琪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垃圾短信。”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给森霖看。

森霖没有追问。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

在岔路口分别的时候，安琪突然说了一句：“森霖，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

森霖看着她。

安琪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森霖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喜欢的人可能心里有别人”——这是她设计好的台词，是方案一的一部分。安琪问了，她顺理成章地说了，一切都很自然。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安琪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今天早上给她买的豆浆的杯套——她把杯套收起来了，没有扔掉。

“你直接问他。”森霖说。

安琪愣了一下：“什么？”

“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就去问他。”森霖的声音很平静，“猜来猜去的，浪费时间。”

安琪看着森霖，眨了一下眼睛，那层水光消退了。

她笑了：“你说得对。”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了一些。

森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胖猫悬浮在她旁边，尾巴慢慢地晃着。

“你刚才没有执行方案一。”胖猫说。

“我知道。”

“她问了，你说出那句话，任务就完成了。收益就到手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没说？”

森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被捏成小团的包装纸。

“因为她说‘垃圾短信’的时候，没给我看。”森霖说，“她信我。”

胖猫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像它会说的话：

“下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森霖没有说话。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胖猫悬浮在她肩膀旁边，没有再开口。

但它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地搭在了森霖的肩膀上。

虚拟的，没有重量。

但森霖觉得那里好像是暖的。

晚上。

安琪躺在床上，把那条陌生短信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删。

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她想记住——有人试图让她难过。

她不会让那个人得逞。

她打开系统面板，看着那个“10/100”的数字。

然后她关掉面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跟龙源说话。

不是擦血的那种不说话，是真的说话。

至于说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总会有办法的。

同一时间。

龙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是安琪的朋友圈。她今天没发新的。

但他还是点进去了，看了一眼她之前发的那张夕阳。

夕阳下面有一个句号。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句号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他关掉手机，拿起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划掉了。

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也许能看到——被划掉的字迹下面，隐约有一个“安”字的形状。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但他的笔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