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惊蛰

惊蛰那日，长安城响起今春的第一声雷。

雷声不大，从西边的天际远远地滚过来，闷闷的，像是谁在云层后面推了一辆装满石头的车。但就这一声闷雷，把地底下的虫儿都惊醒了，把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也震落了。紧接着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刚翻过的泥土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刚刚冒出来的嫩芽上。雨不大，但下了整整一夜，把整座未央宫洗得清透。

小安宁一早醒来便跑到廊下，伸手去接雨，手心接了一捧凉丝丝的水，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回头朝屋里喊：“娘！下雨了！春天来了！”

郭语嫣从暖阁里走出来，身上披了一件薄外衫。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气息，是雪融之后才有的那种新鲜。刘长安也醒了，被乳母抱着走出来，小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一看到院子里的雨丝便伸出了手，含混地“啊啊”叫着。

“你也想接雨？”郭语嫣低头看着他。

刘长安的小手朝外够着，郭语嫣便抱着他走到廊檐下，让他的小手伸出檐外。雨丝落在他的掌心，凉丝丝的，他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出去，反复几次，像在认真研究这凉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二、东宫

东宫那边，萧清音也起得早。

她推开窗时，院子里的雨已经小了些，变成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翻着昨日未看完的那卷《长安月》。刘据一早就去了宣室殿议事，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今日若雨停了，把窗开大些，透透气。”她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不像是在吩咐，倒像是在商量。

史良娣来请安时，带了一小盆刚发芽的花苗。“这是臣妾从家里带来的花种，今日冒了芽，想着送给太子妃。”萧清音接过那盆花苗看了看，几片嫩绿的叶子刚从土里钻出来，细细弱弱的，但精神得很。“种在院子里吧，”她说，“等开了花，大家一起看。”

史氏应了，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她走后不久，李良娣也来了，手里拿着一卷书，说是在神秘书坊新买的，觉得有意思，送来给太子妃一阅。萧清音翻了几页，是郭语嫣新出的《长安月》，她已经有一本了，但还是收下了，道了谢。李良娣没有多留，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萧清音把那卷新书放在案上，与自己的那本并排放着。两本书一模一样，封皮上的字都是郭语嫣亲手题写的。她看着那两本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翻自己的那本。

三、书坊

平康坊的书坊街，雨停了之后便热闹了起来。周老板一早把门口的积水扫干净，又在门槛内铺了新的草垫，免得客人滑倒。雨后的空气清新，来书坊的人也多了，有买书的，有还书的，也有纯粹来坐着喝茶看书的。

语嫣阁那边，老先生的《诗经》课已经讲到了第三讲，来听课的人比前两次更多了。今天讲的是《周南·关雎》，老先生坐在案后，一手持卷，一手轻敲案面，念一句讲一句，底下的听众安安静静地听着。最后一排坐着两个年轻人，是宁据书坊转过来的抄写员，其中一个就是刘二娃。他如今能自己抄书了，也能听懂一些老先生讲的内容。课后他找到老先生，问了一个问题——“关雎里说的‘寤寐求之’，是求什么？”老先生看着他，认真答了，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了，老先生点了点头：“你下次还来。”

四、午后

午后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亮。郭语嫣抱着刘长安坐在廊下，看他扶着矮榻练习站立。他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得很稳了，两只小脚踩在毯子上，小腿肚绷得紧紧的，小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郭语嫣在旁边守着，不催他，也不扶他，只在他快要歪倒的时候轻轻托一下。

小安宁从东宫回来，手里攥着一根柳条，是萧清音让人折给她玩的。她坐在母亲身边，用柳条编一个歪歪扭扭的环，编了半天也没编出个样子来，最后举起来给郭语嫣看：“娘，这是花环。”

郭语嫣看了看那个完全看不出是环的柳条团，认真地点了点头：“编得不错。”

小安宁满意了，把柳条团戴在头上，又问：“娘，春天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河西？”

“为什么想去河西？”

“因为哥哥说河西有好多沙子，我想去看看。”

“河西很远。等你再大一些。”

小安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跑去找弟弟了。

五、傍晚

傍晚时分，刘彻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他走进宣室殿时，小安宁第一个迎上去，头上还顶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柳条团，仰着头说：“父皇！我今天编了花环！”

刘彻低头看了看那个柳条团，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编得好。像一只鸟窝。”

小安宁想了想，觉得“像鸟窝”也算是一种夸奖，便高高兴兴地跑开了。刘彻走进暖阁，在郭语嫣身边坐下，看了一眼正在毯子上扶着矮榻站着的刘长安。他今天已经能扶着走几步了，虽然跌跌撞撞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快会走了。”刘彻说。

“嗯。再过些日子，就能自己走了。”

刘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春天了，书坊那边怎么样？”

“周叔说一切正常。语嫣阁那边老先生开了《诗经》课，来听的人不少。”

“好事。”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夕阳把院子照成暖橘色，刚下过雨的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湿润感，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小安宁蹲在院子里用柳条在地上画画，刘长安扶着矮榻朝她的方向挪了几步，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小安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带他一起在泥地上画。

六、夜话

入夜后，两个孩子都睡了。郭语嫣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画册，添了一行小字：“惊蛰。春雷起，雨一夜。安宁接雨，长安伸手探檐。清音收史氏花苗、李氏书卷。老先生讲《关雎》，刘二娃问‘寤寐求之’。”

她搁下笔，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史氏送来的花苗——萧清音今日让人转送了一盆到宣室殿来，说让安宁和长安看看新芽。花苗被放在了窗台上，嫩绿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她吹灭了灯，春日迟迟，但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