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雪融

正月末的某日清晨，郭语嫣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屋檐下的冰凌断了，碎在地上，滴滴答答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座未央宫都在悄悄融化。墙角的土露了出来，深褐色的湿泥上冒着浅浅的热气，泥土下面有草芽在往上顶。风从南边吹来，虽然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像腊月里那样割脸了。

“春天要来了。”郭语嫣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枯草被水泡过之后的清苦味道。

小安宁趿拉着小鞋跑出来，一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鞋面立刻湿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母亲，脸上是那种“我不是故意的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的表情。郭语嫣没有骂她，只是让她回去换一双。

二、安宁与清音

换好鞋的小安宁没有在屋里待住，转身就往东宫跑。她如今已经习惯了每日去找嫂嫂，萧清音也习惯了每天早晨听到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院门口喊“嫂嫂”。今日她跑进东宫时，萧清音正坐在院中的廊下看书，面前的小案上摆着两盏茶。看到小安宁跑进来，她抬起头，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来了？”

“嫂嫂在看什么？”

“《长安月》。你娘写的。”

小安宁爬上廊下的矮凳，凑过去看了一眼书页，然后问：“好看吗？”

“好看。”

“那你读给我听。”

萧清音没有推辞，翻到第一页，轻声念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念得不快不慢，像是把每个字都仔细地送进风里。小安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字句的意思，但她喜欢嫂嫂念书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跟娘的声音不太一样，但都好听。

三、良娣

史良娣和李良娣的院子里，也渐渐有了日常的声响。

史氏喜欢种花，在院墙根下开了几垄地，种了些从家里带来的花种。她说等开春之后就能发芽，到了夏天便能开花。李良娣则常去书坊买书，每隔几日便让侍女去平康坊走一趟，带一两卷新书回来。她读得杂，什么书都看，有时候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会让人抄下来送给史氏一同看。两个良娣之间不算亲近，但也不生分，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偶尔在东宫的正殿里碰见了，会坐下来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萧清音对这两位良娣的态度始终是客气而从容的。她偶尔会让人送些时令的果子或新到的书卷过去，不多，也不刻意，但都有分寸。刘据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但有一天晚上批完书信后，对她说了一句：“你管东宫，比朕预想的顺手。”

萧清音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闻言头也没抬：“臣妾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四、书坊新事

二月开头，周老板托人送了一封信到宫里，说书坊那边有了两桩新鲜事。第一桩，是宁据书坊那个叫刘二娃的赌徒——从前在赌坊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如今已经能自己抄完整的书卷了，前些日子还托人写了一封家书回去，说今年开春要回去看看爹娘，带着自己抄的书当礼物。他爹娘收到信之后，托人带了一篮子鸡蛋来书坊，说是谢东家给了他们儿子一条正路。

第二桩，是语嫣阁那位常来的老先生——须发皆白，从前曾在太学教过书——最近开始在语嫣阁开讲《诗经》了。不收钱，谁都能来听。头一次开讲，来了十几个人，有书坊的抄写员，有附近的百姓，还有两个宁据书坊转过来的年轻人，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格外认真。老先生讲完课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免费讲，他说：“书坊给了我一个读书的地方，我总得还给书坊点什么。我老了，别的不会，只会讲几堂课。”

郭语嫣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提笔回了一封：“周叔，把那位老先生的课定下来，每月讲两次。茶水炭火都备齐，来听课的人，每人送一盏热茶。至于刘二娃回家的事，给他几天假，工钱照发。”

她搁下笔，想起当初把牢里的犯人和赌坊的人收进书坊时的场景，想起那些曾经拿赌具的手如今握着笔杆，想起那些从没进过学堂的人如今坐在语嫣阁里听《诗经》。那些事一点一点地变了，像是雪化之后露出来的泥土，底下有新芽在长。

五、暖阁午后

午后阳光正好，郭语嫣让人把刘长安放在院子里的厚毯上，让他自己爬。他已经快满周岁了，爬得飞快，两只小手撑着地面，膝盖一屈一伸地往前蹭，一会儿就爬到了毯子的边沿。郭语嫣坐在廊下看着他，手里缝着一件新做的小衣裳。小安宁从东宫回来，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是萧清音让人从街上买的。她咬了一口，酸得皱起整张脸，但过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像是跟那根糖葫芦较上了劲。

“嫂嫂给你买的？”郭语嫣问。

“嗯。嫂嫂说春天吃糖葫芦最开胃。”

“你嫂嫂说得对。”

小安宁又咬了一口，这回没那么酸了，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蹲下身把糖葫芦递到弟弟面前：“弟弟，你尝尝。”刘长安抬头看了看那串红彤彤的东西，伸出小胖手去够，被郭语嫣拦住了。

“他还太小，不能吃。”

“那等他长大了我再给他吃。”

“好。等他长大了你再给他。”

小安宁满意了，自己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了。刘长安坐在毯子上，看着姐姐吃东西的样子，小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模仿。郭语嫣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一个吃糖一个爬，院子里春雪已消，新芽将出。

六、夜话

入夜后，郭语嫣在画册上添了一行小字：“春雪消融。安宁去东宫听清音读书，清音声音好听。刘二娃能抄书了，老先生在语嫣阁讲《诗经》。长安爬得飞快，安宁喂他糖葫芦未遂。”

她搁下笔，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融化的夜色。春雪消融，冬天快要过完了，春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吹灭了灯，心里安安静静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