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秋
霜降过后,长安城的秋天越来越深了。
院子里那些银杏叶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桂花也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宣室殿的暖阁里早早地生起了炭火,火光融融,把满屋子的凉意挡在了门外。
郭语嫣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她起身时需要用一只手撑着椅背借力才能站起来,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走得稳当而谨慎。刘彻在前两天让人把从暖阁到书案之间的地面全部铺上了厚厚的地毯,防滑防凉,连门槛都包了棉布。郭语嫣看着那些加厚的棉布和地毯,没有说他小题大做,只是弯了弯嘴角,安静地接受了这份安排。
小安宁最近正处在最黏人的阶段。她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了,虽然走不稳,但已经能扶着墙从暖阁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她最喜欢做的事,是跟着母亲走,郭语嫣走一步,她就扶着墙跟一步。郭语嫣回头看她时,她就停下来,露出几颗小白牙,笑得一脸得意。
“你是在跟着娘,还是在练习走路?”郭语嫣问她。小安宁不会回答,但她又迈出了一步,朝母亲伸出手。
二、书坊进度
书坊那边,六部新书的抄写进度比预期的顺利。四家书坊按每天五卷的节奏稳步推进,《大汉情缘之云中歌》已经抄完了十卷,《王昭君出塞》抄完了八卷,其他几部也都过半了。
第一批样书已经装订完成,正在发往河西的路上。周老板给郭语嫣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东家,六部书的第一批样书已发出,预计十日后抵达武威。长安各坊库存充足,第二批抄本正在赶制中。”
郭语嫣读完信,把信纸放在案上。她转头看到小安宁正坐在榻边,自己翻着一本画册,那是她前几天让老余画的一本图册,上面画的是各种花鸟鱼虫,虽然线条简单,但色彩鲜艳,小安宁翻得津津有味。她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她第一次来长安时,是十五岁;如今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腹中还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窗外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最后一阵桂花香,隐隐约约的,像是秋天在说再见。
三、长安书坊·武威
十日之后,长安书坊收到了第一批新书。
刘据收到那包书时,外面正刮着风沙。他坐在书坊后院的屋子里,面前摊着那六部书稿的新样书,一本一本翻过去。每一部的封面都是深色的绢帛,上面用金色的墨迹写着书名,装帧精致,翻开来墨香犹在。旁边的书坊伙计小声问:“公子,这些书要上架吗?”
刘据放下样书:“上架。放到最显眼的位置,跟之前那批放在一起。”
伙计应了,抱着书卷出去了。刘据独自坐了一会儿,又拿起那本《长相思》翻了几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边境来信
同一天傍晚,刘彻收到了河西边境的一封军报。不是战报,是一封普通的信,边防将领的例行汇报。但其中有几句话让他多看了两遍:“臣闻太子殿下在武威开设书坊,边关将士多有往购书卷者,士气为之一振。有老卒言,守边三十载,从未想过能在边城看到书坊。”
刘彻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内侍:“把这封信送到宣室殿暖阁去,给昭仪看看。”
内侍应了,捧着信快步走出正殿。当晚郭语嫣坐在灯下读完了那封信,目光在“士气为之一振”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做得比臣妾想象的还要好。”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朕该谢谢你。”
“谢臣妾什么?”
“谢你当初提议让他去。”
郭语嫣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五、秋深露重
那天夜里,郭语嫣醒了一次。不是被胎动弄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只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刘彻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像是连睡着了都记得要护着她。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发现枕头边放着一小枝带露水的桂花。花枝还新鲜,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露水都没干,压着一张字条:“今日早朝,午膳回来陪你。院子里的桂花还剩最后几枝,给你折了一枝。”
她拿起那枝桂花闻了闻,香气淡淡的,是秋天最后的余韵。她把花枝插进案上的空瓶里,然后换了衣裳,推开窗看院子里的天光。秋天快要过完了。冬天在门口等着。新的生命也在等着。1
这日常细节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