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局行政楼的顶层,这间屋子已经封存了五年。
推开门,没有一点灰尘。
空气循环系统二十四小时开着,吹出冷冰冰的过滤风。
周正跟着我走进来,脚步还有点虚。刚才在楼下被Kiki吓得不轻,现在眼镜还歪着。
屋里没什么豪华家具。
满墙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社会化管理模型、资金链流转图表,还有总局最早期粗糙的制度框架。
这就是那个死鬼资本家的“大脑”。
“过来。”我走到墙角,按下墙板上的隐藏指纹锁。
特种钢墙往两边退开。
一阵低沉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响起。
一个巨大的透明沙盘从墙壁里缓缓推了出来。
里面没有沙子,也没有微缩建筑。
那是一个悬浮的地球虚影,上面缠绕着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光线。
这就是目前地球真实的高维能量底座。
沙盘正中央,死死扎着一道刺目的金色光柱。光柱周围那些代表着危险和失控的暗红色细线,正在被这道金光稳稳地压制、中和。
周正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毕竟是个凡人研究员,平时只在纸面上看数据,哪里见过这种直观的宏大玩意。
“局长……这、这到底是什么……”
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之前在草坪上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学术傲气,全被这道光碾得连渣都不剩。
我拖了把生锈的铁椅子过来,铁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坐。”
周正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一屁股砸在椅子上。
我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满是划痕的纯银打火机。没点火,就拿在手里把玩。
咔哒。咔哒。
金属盖子开合,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很清脆。
“你不是查过解密档案吗。”我靠在沙盘边缘,冷眼看着他,“你不是觉得我们在外面打仗的都是超级英雄?觉得你眼里那些能力者,是人类基因突变的未来?”
周正咽了口唾沫,不敢吱声。
“我给你上一课。档案里没写的东西。”我手指重重敲在沙盘的玻璃罩上,“睁大眼睛看清楚。那些在你们身上长出来的超能力,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恩赐。那是高利贷。”
周正猛地抬起头,“高利贷?”
“对。高维垃圾场里扔下来的烂账。”我指着沙盘上那些杂乱的线,“这颗星球就是个用来抵押的底座。你们这群新觉醒的菜鸟,平时觉得能搓个火球、能控制点金属很拉风是吧?每一次你们用那些所谓的天赋,每一次你们觉得老天爷赏饭吃,其实都在从地球的骨头缝里抽走生机。能力越强,抽得越狠,债务越重。等到地球被抽空的那天,天上悬着的高维管理员就会降下清理死光。把整片海域,甚至整颗星球,连同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凡人一起,直接当成垃圾清空。”
周正张着嘴,彻底傻了。
他那套建立在学术研究上的世界观,被我两句话砸了个稀巴烂。
“那我们岂不是寄生虫?”他声音抖得厉害。
“恭喜你,答对了。”我扯了扯嘴角,“当年我们在太平洋那个死人坑里,面对的就是这种必死的局。前面是吃人的黑洞,后面是想拿我们当祭品飞升的邪教疯狗。天上,就悬着能把所有人都烧成灰的清洗光束。你问问档案里那些能打能杀的英雄,那天在甲板上,谁没被吓得尿裤子?”
周正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边缘。
“那……那后来是怎么赢的?那些战斗数据不是假的啊……”
“根本打不赢。那就是个死循环。”我冷冷地打断他,“如果没有一个干净的底座去承接那些烂账,我们打赢了邪教,能力用得越多,地球塌得越快。”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沙盘中央那道金光上。
它稳当、安静。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生机。它就像一根几万吨重的生锈铁钉,死死卡在那些疯狂涌动的能量洪流中间。
“这是他留下的平衡功能。他用命钉住的规则底座。”我压着嗓子里泛起的酸涩,一字一顿地告诉周正,“这不是他本人。不是他的灵魂。这光柱里没有一个叫仉哲的人在看着咱们,也没有意识。他死透了,连一撮灰都没剩下。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段冷冰冰的代码,永远卡在这个破系统里。”
周正看着那道光,嘴唇剧烈地抽搐着。
“局长……为什么必须是他?他连异能都没有啊!”
“就因为他是个凡人。”我咬着牙,把打火机攥进手心,“这世界上所有的能力者,只要身上带了高维的印记,基因里就刻着贪婪。我们去当锚点,只会让世界变成弱肉强食的绞肉机。而档案局那台没长脑子的杀毒软件,只会把世界变成一潭死水。”
“只有他。他知道普通人天天提心吊胆是什么滋味,他也懂能力者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里有多难熬。他没被污染。所以,他能成为唯一的中立锚点。”
我走到周正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扯了起来。
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你问我,为什么一个不能打的凡人,比那些流血拼命的怪物更配叫领航员?”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因为如果没有他这根桩子,我们所有的战斗,都他妈是在自掘坟墓!那些高维老天爷的底层逻辑是个死循环。档案局只管杀不管埋,回响那帮邪教只管吸血。我们这群能力者打赢了,能力用超了,地球照样得塌!是仉哲,他硬生生砸烂了老天爷的防火墙,替几十亿人结了那笔根本还不清的高利贷利息!他没给我们买下一个现成的天堂,他只给我们买了一个能分期付款、干活还债的机会!”
我狠狠松开手,周正跌回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直接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局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档案背后是这种事……”他哭得像个挨了揍的小孩,一直以来的那点书呆子傲气,被血淋淋的真相撕得粉碎。
我冷眼看着他哭。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直接砸在他脸上。
“把眼泪擦干。总局不养软蛋。”
周正手忙脚乱地抓起纸巾抹脸。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愧疚和迷茫。
“局长。如果能力是高利贷……那我们现在拼命提升评级,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我重新靠回沙盘边缘,“意义在于你怎么用它。去修桥、铺路、抓罪犯,这叫拿能量反哺地球。”
我看着这个刚入职的菜鸟,他身上有所有新人的通病。
“能力者总盯着进度,盯着等级,盯着什么时候能变得更强。就像我以前一样。”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我以前,能看见所有人的生命进度条。我能看到谁明天死,谁后天发财。但我唯独看不到我自己的。”
周正愣住了,“看到寿命?那不是……神仙?”
“神仙个屁。那是把人逼疯的诅咒。”我声音发冷,过去那些粘稠的绝望又翻涌上来,“每天看着活生生的人头顶上挂着倒计时,看着死兆星在他们脑门上闪。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满世界都是走在悬崖边上的死尸。我连交个朋友都不敢,因为我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就横尸街头。我每天活得像个在死牢里等宣判的囚犯,总想着终点哪天砸到我头上。”
我抬起头,视线扫过这间满墙模型和报表的屋子。
“但仉哲不一样。”
“他的进度条被人下了毒,每天都在疯狂倒退。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死。但他从不把自己当成等死的人。”
“他每天坐在这里。算账、搭桥、建庇护所。他把你们这帮被世界抛下的人,一个个捞出来,给你们安排能喘气的路。”
我走到周正面前,指着他的心口。
“他是个凡人。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人活着,不是为了等一个结局。没人在乎你那根进度条有多长,也没人在乎你最后能不能成神。”
“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里,你他妈到底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沙盘机械齿轮转动的微弱嗡鸣声。
周正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他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了刚才的懦弱,也没有了那种讨人嫌的傲慢。
他站得笔直。然后,转过身,冲着沙盘中央那道金色的光柱,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结结实实地定在那里,足足十秒钟。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底,多了一点属于活人的重量。
“局长。我收回我在草坪上说的话。”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哑,但很稳,“仉先生。配得上领航员这三个字。比任何人都要配。”
“知道了就滚。别在这儿碍眼。”我摆了摆手,懒得再看他,“回去交一份五千字的检讨给Kiki。敢少一个字,我把你的眼镜塞进你胃里。”
周正赶紧点头。
“是!我这就去写!”
他退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深深鞠了一躬。
“局长……谢谢您。”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走到墙边,按下了那个隐藏开关。
机械齿轮再次转动。特种钢墙缓缓合拢。
那刺眼的金色光芒被一点点切断,最后彻底关进黑暗里。
屋子里恢复了昏暗。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突然抽干了,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地砖透过长风衣,冻得骨头发疼。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狗男人。”
我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带着回音。
“听见没。现在连新来的刺头都对你服气了。你那套大道理,老娘背得比你还溜。”
我扯着嘴角想笑。眼泪却比笑意先一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他们开始懂你了。他们都知道你是个比神还伟大的凡人。
我死死咬着手腕,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那种从心脏深处挖走了一大块血肉的疼,根本压不住。
我也清楚地知道,那道光柱里没有你。你听不见我说什么,也不会再跳出来骂我蠢。
“可是。仉哲……”
我在黑暗里,像个丢了魂的疯子,把所有的坚强全都卸得干干净净。
“我还是……很想你啊。”
这没有进度条的下半辈子。真的太难熬了。
我看不到终点在哪,我也看不到什么时候能去见你。我就只能这么硬生生地熬着。替你看好这帮小鬼,替你看好这个破世界。直到我还清所有债的那天。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扶着墙站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弄皱的风衣。踩着高跟鞋,走到门边。
推开办公室的门。
楼下草坪上的摇滚乐又响了起来。烟火气直冲云霄。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重新把背挺得笔直。
这世界还在转。咱们还得往下走。
老娘罩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