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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情”与“剥离”的初次交锋

进度条之外

雨下得越来越大。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来回刮蹭,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迈巴赫在积水的路面上开得极稳,最终停在城郊一处隐秘的私人会所大门前。

这里偏僻得连路灯都没几盏。

会所两旁的罗汉松被修剪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齐整。

整整齐齐,没有任何杂乱的枝丫,看着没有半点活气。

雨棚下站着两排穿黑雨衣的安保人员。

他们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假人,面无表情,连眼珠子都不乱转一下。

车子停稳。

仉哲拔下车钥匙,但他没有马上推开车门。

他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因为用力微微凸起。

“进去以后,半步都别离开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狠劲。

我点点头。

“如果他发疯动手呢?”我问。

“我扛着。”仉哲看着我的眼睛,“你什么都别管,直接跑。”

我咬住嘴唇。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习惯了在商场上用资金和规则碾死对手的男人,今天带我来见的,是一个根本不讲人类法则的怪物。

他知道自己可能挡不住。

但他还是会挡在我前面。

我们下了车。

立刻有黑衣人撑开黑伞,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带路。

穿过长长的回廊,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只有雨水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

走到会所最深处的一间茶室前。

门是虚掩着的。

黑衣人停下脚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仉哲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空气里瞬间涌出一股浓烈的沉水香味道。

那种味道太冲了,呛得我嗓子眼发干,胃里直泛酸水。

没开主灯,屋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壁灯。

叶崇山就坐在那张巨大的金丝楠木茶台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对襟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乱。

单看这副皮囊,他活脱脱是个修养极好、退了休的老教授。

甚至像我父母某位多年未见的旧友。

如果没有见过他在半山茶馆里凭空把人烧成灰的手段,谁也不会把他和那些躺在ICU里的植物人联系在一起。

我刚跨进门槛,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很平淡。

但那种平淡,就像人在看案板上的一块肉。

“敏丫头。”他开口了,语气亲切得让人作呕。“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

双手死死捏成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闭嘴。”我盯着他,声音发着狠,“你没资格提她。”

叶崇山并没有生气。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镊子,慢条斯理地洗着茶杯。

“你父母当年也是这样。”

他一边烫杯子,一边用那种教训晚辈的口吻说话。

“聪明,敏感。可惜心太软,总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做学问,做研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仉哲往前跨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我前面。

“我们来这,不是听你给死人打分数的。”仉哲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叶崇山终于抬起头,看了仉哲一眼。

很淡的一眼。

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扔掉的摆设。

“仉先生,你对她确实很用心。”

叶崇山把洗好的茶杯推到我们面前。

“但有些路,不是靠你手里那点散碎的钞票和媒体通稿,就能陪她走下去的。”

仉哲眼神一凛,手已经摸向了大衣口袋。

我立刻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背。

这里是叶崇山的地盘,硬碰硬就是找死。

叶崇山没有继续理会仉哲。

他转过头,下巴扬了扬,指着茶台边缘的一盆植物。

那是一盆极品文竹。

枝叶细密,绿得简直要滴出水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父母当年跟着我,到底在研究什么吗?”

叶崇山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那就先看看它。”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想干什么?”我戒备地盯着他。

“让你开开眼界。”他端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倒茶。“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共情,和我的剥离,到底隔着多深的海。”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眉心。

强行开启了能量视野。

世界在我眼里瞬间褪去了原本的颜色。

那盆文竹在我的视野里变得透明。

无数条极细、极亮的绿色生命线,在它的根系和枝叶之间来回流转。

柔和。稳定。

就像是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肺。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

它活着。它很安静。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这就是最纯粹的生机。

“看到了?”叶崇山问。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盆植物。

叶崇山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

他伸出右手,枯瘦的指尖朝着文竹的叶片,轻轻拂了过去。

动作极轻。

就像个爱惜花草的老人在擦拭灰尘。

可是,就在他指尖碰到叶片的那一微秒。

整个世界变了。

一股死灰色的、冰冷到极点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从他手里炸开。

那力量像一把看不见的钢刀,直接插进了文竹的生命回路里。

它没有破坏文竹的外表。

它只做了一件事。

抽离。

在我的能量视野里,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绿色生命线,像是遭到了高压电击,开始疯狂地痉挛、颤抖。

紧接着,它们一根接一根地暗了下去。

生机从根部被硬生生扯断,顺着叶崇山的手指,被粗暴地抽走。

就像一个装满水的池子,被人直接砸烂了底,转眼就见了底。

我急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我猛地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我想去连接它。

我想把自己的生机灌给它,想稳住那点正在溃散的绿光。

可是。

我的意识刚触碰到那盆文竹的边缘。

那股死灰色的力量猛地反扑过来。

它冷酷地,直接斩断了我和文竹之间的联系。

根本不是碰撞。

而是彻彻底底的抹除。

就好像它在告诉我,我试图建立的连接,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资格存在。

“呃——”

我脑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

神经被生生扯断的剧痛让我闷哼出声,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大步。

仉哲一把勒住我的腰,把我死死扣在怀里。

他浑身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现实世界里。

那盆刚刚还绿意盎然的文竹。

在短短几秒钟内,叶片发黄、卷曲、彻底变黑。

最后,在叶崇山收回手的瞬间。

整盆文竹碎成了一滩没有任何生气的死灰,散落在茶台上。

我脸色惨白,手脚冰凉,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那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死亡。

它没有枯萎的过程。

没有挣扎的余地。

只有单纯的、霸道的夺走。

“你个老疯子,你够了!”

仉哲暴怒出声,一把将我完全挡在他身后。

他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狂怒而红透了,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凶光。

叶崇山根本没把仉哲的愤怒当回事。

他甚至没有去擦手。

因为他的手根本没有碰到那些灰烬。

“看明白了?”

叶崇山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

“这就是剥离。”

“你们以为,我只能杀人?”

他冷笑了一声。

“我可以剥离生命。可以剥离温度、情绪、记忆。”

“我甚至可以剥离一件事物,和这个世界之间存在过的所有联系。”

为了证明他的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刚刚倒好、还在冒着滚烫热气的茶水。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拢。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杯子上方的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层白色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杯底迅速爬满整个茶杯。

“咔嚓”一声轻响。

那杯滚烫的茶水,直接被冻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坨子。

他剥离了水的温度。

我靠在仉哲的后背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这种力量太霸道了。

这根本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

叶崇山放下那个结冰的茶杯,再次看向我。

这一次,他眼底那层假惺惺的平和彻底裂开了,露出了里面藏得极深的狂热。

“而你不同。”

“你是个罕见的奇迹。”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茶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能力是连接。”

“你能感知万物的痛苦,你能安抚濒死的生机,你能引导能量去填补那些破碎的窟窿。”

“你天生就会让那些分散的能量重新建立起循环。”

他盯着我,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颤抖。

“你父母当年,就是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想证明,我的剥离和你的连接,根本不是对立的!”

“共情与斩断,创造与吞噬。”

“只要把这两种力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我们就能摆脱这副肉体凡胎的限制,成为真正的神!”

他越说越激动,眼里的贪婪简直要溢出来。

我死死咬着牙,强忍着胃里的恶心。

“你做梦。”

我从仉哲身后探出头,毫不畏惧地盯着他。

“我爸妈研究连接,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让你这种老怪物去吞噬别人!”

“他们绝对不会同意你那种吃人的进化!”

叶崇山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

随即,他扯出一个充满嘲讽的冷笑。

“没错。这就是他们的软弱。”

“他们空有顶级的脑子,却没有推开那扇门的勇气。他们觉得吃人是罪恶,非要搞什么可笑的共生。”

“大鱼吃小鱼,这就是这烂世道唯一的真理。”

“既然他们不肯走,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浑身的血瞬间冲到了头顶。

眼眶酸胀得几乎要裂开。

“所以,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我死死捏着拳头,一字一顿地逼问。

“是你杀了他们?!”

茶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在疯狂敲打着玻璃。

叶崇山看着我。

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愧疚都找不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冻成冰块的茶杯推到一旁。

“他们做出了选择。”

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耳膜。

“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

“既然他们不愿意走完那条路。这条路,就只能由你来替他们走完。”

仉哲没再让他说下去。

“这他妈就是个疯人院。”

仉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们走。”

他没有半句废话,拉着我直接转身,大步朝着茶室的门走去。

叶崇山没有叫保镖拦我们。

他甚至连身都没起。

就在仉哲推开那扇厚重木门的瞬间。

叶崇山的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从背后慢条斯理地爬了过来。

缠在我的脖子上。

“敏丫头。”

“你的连接,我的剥离。”

“你父母当年想证明它们可以共生。可惜,他们失败了。”

“现在。”

“我想在你身上,再试一次。”

门被仉哲重重地摔上。

那道声音终于被隔绝在了门后。

我们一路快步走出回廊,冲进雨地里。

直到坐进车厢,车门锁死,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才猛地脱了力,整个人瘫倒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

我的衬衫早就已经死死贴在了后背上。

全都是冰凉的冷汗。

我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仉哲。

他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是化不开的血丝。

我们都很清楚。

今天这场局,根本不是什么谈判。

这是那个老怪物下的最后通牒。

他根本没把我们当成对手。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件终于长熟了的,等了他二十六年的,终极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