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走廊还残留着酒会散场后的喧嚣。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脚步声,远去的交谈声,被休息室这扇厚重的隔音门彻底挡在了外面。
屋子里死一样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送风声。
仉哲的手指骨节分明。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扯断了那根白色的棉线。
暗红色的火漆碎裂开来,掉在地毯上。
牛皮纸袋被倒转过来。
一叠泛黄的纸质文件滑落到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空气里飘散出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混杂着很淡的防腐剂气味。像刚从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刨出来的东西。
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心全是冷汗。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这袋子里装的是威胁、恐吓,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实验数据,我都觉得自己能扛住。
但第一张照片滑出来的瞬间,我还是停止了呼吸。
那是一张黑白双人照。
照片边缘已经发卷发黄,看年份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物件。
里面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宽大的白大褂,笑得有些拘谨。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眉眼很温和,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我看过这张脸二十六年。
在我很小的时候,孤儿院的老院长曾经偷偷塞给我一张同样泛黄的照片,告诉我,这是我亲生父母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
前阵子从那个自燃的假医生身上抢救出来的残缺数据里,我也看到了模糊的影像。
那时我知道,他们和基金会有关。
但那只是冰冷的有关。
而现在,这张清晰的照片被端端正正地贴在一份完整的内部档案上。
白纸黑字,戳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把视线往下移。
姓名:殳海。
姓名:林琴。
职务:进化基金会高级研究员。
核心课题:能量感应与生命场域连接。
这些字我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我手脚冰凉。
直到我看到最底下那一栏。
导师及课题引路人。
后面跟着三个字。
叶崇山。
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叶崇山。
那个在半山茶馆里,凭空抽干一盆建兰生机的老怪物。
那个把吞噬说成进化,把活人当成圈养血包的疯子。
他不是后来才盯上我。
他从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站在了我父母的人生里。他是他们的导师。
仉哲坐在我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那叠文件。
他的脸色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档案很厚。
有研究员的内部编号,有项目实验室的门禁权限,还有我父母当年参与能量感应课题的各种实验记录。
再往下翻。
是几张盖着红色印章的基金会内部通报。
通报上的字眼冷酷得没有一点人味。
二十多年前,殳海、林琴带走部分关键研究资料,从基金会秘密撤离。
文件里用的词是叛逃。
这两个字像带血的钉子,死死钉在纸上。
跟着这通报一起夹在里面的,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复印件。
头版角落里的一条社会新闻。
某国道发生严重车祸。一辆长途大巴翻下山崖。
一对年轻的科研夫妻当场身亡。
搜救人员在扭曲的废铁和尸体堆里,扒出了一个三岁大的女婴。奇迹生还。
我盯着那张剪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纸张在我手里被捏得咔咔作响。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院长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说我命大,老天爷不收我。”
我转过头,看着仉哲,眼眶酸胀得发疼,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
“可是你看。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前脚带着绝密资料叛逃,后脚就遇上车祸。连尸骨都拼不全。”
二十六年来,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
我不敢看别人的眼睛,不敢交朋友。我以为这双能看穿生死的眼睛是天谴。
我以为我是被命运扔在垃圾堆里的倒霉蛋。
结果现在这些纸告诉我,我从一出生,就在这个血淋淋的局里。
我的父母死因不明,而在他们死后,这个曾经做过他们导师的男人,居然又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这种被人像捏虫子一样捏在手心里的感觉,比直接给我一刀还要让人崩溃。
我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死死揪着地毯的边缘。
仉哲没有说话。
他没急着帮我分析这堆资料里的利弊,也没有说什么“冷静点”的废话。
他直接扔下手里的文件,转过身,一把将我捞进怀里。
他力气很大,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我的后背。
“哭出来。”
他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勺上,把我死死按在他的胸口。
“别憋着。”
隔着单薄的衬衫,我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我在这个冷冰冰的休息室里,能抓到的唯一一点活人的温度。
我死死咬着他的衣服,眼泪终于决堤一样砸了下来。
我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抽噎,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二十六年的委屈、孤独、恐惧,还有今天看到这些真相后的惊骇,全在这个拥抱里炸开了。
“他们不是因为意外死的。”我死死抓着仉哲的衣服,声音全碎了,“我不信这是意外。”
“不管真相多恶心。不管这水有多深。”
仉哲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又沉又狠。
“我都在这。你不是一个人。”
我靠在他怀里,足足缓了十几分钟。
直到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慢慢压下去,我才推开他,胡乱地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
我重新坐直身体,把茶几上剩下的文件拿起来。
“这老东西是在诛心。”
仉哲看着桌上的资料,冷笑了一声。
“这些档案太完整了。连二十多年前的内部通报都能原封不动地拿出来。”
“这不是安保疏漏。这是他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他知道你一直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长了这么一双眼睛。他也知道我们查到了他头上。”
“所以他干脆把这些东西拍在你脸上。给你真相,但只给一半。”
仉哲分析得一针见血。
“他让你痛,让你恨。让你自己忍不住想去找他问个明白。这叫阳谋。”
我知道。
叶老头不是在发善心。他是在用这些沾着血的旧纸片钓鱼。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那堆文件最底下,抽出了几页泛黄的横格纸。
那是几页手写的研究批注。
字迹一半刚劲,一半清秀。属于我的父亲和母亲。
纸张上有很多专业的数据和推导公式,我看不懂。
但我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里,反反复复看到了一个字。
“敏”。
“敏的场域反应需要继续观察。”
“共情一旦建立,能量回流的危险性极高。若能力遗传,必须切断她与实验的一切联系。”
“她不是这见鬼的实验延续。她首先是我们的孩子。”
看到最后那句话,我的眼眶再次红了。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
他们知道我可能会继承这种被别人当成怪物的天赋。
他们在纸上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恐惧?
是不是也曾彻夜难眠,想尽办法要替我挡住那些窥探的视线?
所以他们选择了叛逃。
带走资料,把老怪物引开。用那场粉身碎骨的车祸,彻底斩断了我和基金会的联系。
把我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没人查得到的孤儿。
他们用命给我造了一个二十六年的乌龟壳。
档案的最后一页。
没有红章,没有照片。
只有一封折叠好的手写信。
信纸的材质很讲究,带着那种呛人的沉水香味道。
我不用看落款,光闻味道就知道是谁写的。
我展开信纸。
老头的字写得嚣张,透着一股把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掌控欲。
“敏丫头。”
只看到开头这三个字,我刚才压下去的恶心感再次翻了上来。
“当你看到这些资料时,你应该已经知道,你的能力根本不是什么天谴。”
“那是你父母留给你最宝贵的遗产。”
“他们曾是我手底下最聪明的学生。在能量感应这块,他们有着让人嫉妒的天赋。我曾以为,他们会是我在进化这条路上最好的同路人。”
“可惜。他们太心软,也太蠢。”
“他们选择了那些可笑的共生理论。选择了和弱者连接。他们拒绝承认,这世上所有生命的进化,本质就是弱肉强食,就是剥离与淘汰。”
“他们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也留下了你。”
“你的眼睛,你的连接天赋,是他们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成果。”
“他们没走完的路,我希望你能走下去。”
“来见我。”
“你会得到所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落款:叶崇山。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信纸在我手里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他在逼你上桌。”仉哲看着那团废纸,声音没有温度。
“我知道。”
我把那团废纸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悲痛,在看完这封信后,慢慢被一种极度冰冷的恨意烧干了。
我看着父母的照片。
看着他们穿着白大褂,笑得那么干净的脸。
叶老头凭什么。
他凭什么把活人的命当成自己续命的口粮。
凭什么把这种下作的杀戮粉饰成进化。
最让我恨到牙根发痒的是。
他在害死他们之后,居然还敢用遗产这两个字,来污染我父母留给我的爱。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脚下的地毯很软,但我站得极稳。
“我要去见他。”
我转头看向仉哲,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仉哲眉头猛地拧紧。
“你疯了?他摆明了是要套你。”
“我没疯。”
我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我不是中了他的诱饵去送死。”
“我们已经知道他是靠吃人续命的老怪物。但我们连他的底线在哪,他的能力到底有多霸道都不清楚。”
“躲是躲不掉的。他能把这东西送到休息室,就能送到我们床头。”
“去见他,是摸底。也是告诉他,我不再是那个随便他揉捏的瞎子。”
我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拳头。
“还有。如果那场车祸真的与他有关。”
“我一定会亲口问问他。凭什么。”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仉哲看着我。他眼底的焦躁和阻拦,在接触到我的视线后,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一旦咬死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丢在一旁的黑色风衣,利落地套在身上。
他没再劝一句。
“行。”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替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陪你。”
“这老不死的要玩,我们俩就陪他玩到底。”
我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伸手,把茶几上父母的那张双人照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要带着他们。
去会会这个吃人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