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散时,内侍捧着谕旨过来,只说是“赐封李氏为李常在,居承乾宫偏殿”。
承乾宫是凌嫔的主宫,偏殿虽偏,却也算得上是个安稳住处。皇上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既给了朝鲜颜面,又没破格抬举她,连打压的由头都没给她留。皇后接旨时笑意温婉,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意——她原以为皇上会把她安置在别的宫苑,没想到竟直接塞给了凌嫔。
李常在接旨时,只淡淡屈膝行了一礼,脸上没什么受宠若惊的喜色,也没有受辱的不甘,依旧是那副坦荡模样,仿佛这一纸谕旨,和她腰间的狼牙坠子一样,只是一件身外之物。
不多时,她便被引到了承乾宫。凌嫔早已在偏殿门口等着,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李常在远道而来,委屈住偏殿了。”
李常在也不怯场,抬眼直视着她,声音清亮:“嫔主客气了,有个落脚地就好。”
凌嫔看着她眼底那股草原女儿的桀骜,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倒是和旁人不一样。”
她没接话,只低头整理着自己带来的简单行李,指尖触到腰间的狼牙坠子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李常在安置妥当,偏殿虽不算阔绰,却收拾得清雅干净。宫人退下后,殿内只剩她一人立在窗下,望着远处宫墙沉默,指尖不住摩挲腰间那枚狼牙坠,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乡愁与郁结。
不多时,有宫女捧着一方锦盒走来,屈膝行礼:“小主,凌嫔主子遣奴婢送东西过来。”
李常在回过身,神色依旧淡然,接过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一只墨玉缠枝手镯,玉色温润沉敛,纹路不张扬,却透着几分贵气。
她正看着,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凌嫔卸了华服,只着一身家常软缎长衫,手执团扇,慢悠悠走了进来,笑意慵懒又温和,全无宫中旁人的疏离与架子。
“刚入宫仓促,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凌嫔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支墨玉镯上,“这支玉镯成色干净,不惹眼,戴着安稳。往后同在承乾宫住着,便是一家人了。”
李常在捧着锦盒,微微颔首行礼:“多谢嫔主子厚爱。”
“不必这般拘谨。”凌嫔抬手虚扶一把,示意宫人都退到殿外候着,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晚风从窗棂溜进来,拂动帘幔。凌嫔寻了座椅坐下,语气放得很轻,像闲话家常:“春宴上你舞那柄软剑时,我便瞧出来了。你和后宫这些刻意逢迎、小心翼翼的女子,全然不同。”
李常在沉默片刻,也不刻意讨好,只淡淡开口:“我本就不是中原长起来的性子,学不来那般曲意逢迎。”
凌嫔眸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不追问来历,只缓缓道:“深宫之中,太过锋芒容易招人忌惮,太过怯懦又任人拿捏。你性子刚直,有傲骨是好事,只是往后行事,要多留几分心思。”
她语气不带半分居高临下的训诫,反倒像过来人真心提点。
李常在垂眸,将那只墨玉镯缓缓戴在腕间,玉肤衬墨玉,愈发沉静雅致。她抬眼看向凌嫔:“嫔主子为何愿意提点我?我不过是一介外来贡女,位份低微。”
凌嫔轻笑一声,摇了摇团扇:“后宫从没有真正的低微与尊贵,只有人心算计。我瞧你顺眼,也知你骨子里坦荡,不是那种背后耍阴私的人。同住一宫,互相照拂,总比彼此疏离、被旁人拿捏要好。”
这话坦诚又通透,不点破朝堂、不点破她的身世,却句句说到实处。
李常在心底微动。入宫以来,人人看她都是朝鲜献礼、帝王棋子,或是忌惮、或是轻视,从无一人像凌嫔这般,只看她本人的性子,愿意平心相待。
她敛了敛眉眼,轻声道:“往后在宫里,还望嫔主子多多照拂。”
凌嫔笑意更深,眼底藏着几分深意:“放心,有我在承乾宫一日,便没人敢随意欺辱你。只是你也要记着,守住自己的心,别被这深宫规矩、帝王恩宠,磨去骨子里那份本真。”
两人就着晚风闲话几句,不说朝堂纷争,不问过往身世,只聊宫中起居、风物习性。
一个暗藏心事、桀骜有骨;一个通透玲珑、冷眼观局。
经此一晚,承乾宫这两位同住的主子,便悄悄结下了一层旁人看不懂的微妙情分。
春宴散去,各宫嫔妃陆续回宫。
丁贵人一路走得心神不宁,指尖死死绞着绢帕。今日春宴上,明妃虽替她解了围,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没有靠山。皇后本就对她存有芥蒂,若是再被皇后视作偏向明妃,往后在宫里更无立足之地。
她越想越慌,越想越觉得孤苦无依。没有家世撑着,没有帝王垂怜,若是连皇后这层表面依仗也失去,往后日子只会步步难行。
思来想去,丁贵人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调转脚步,特意去往皇后的凤仪宫请安。
她低眉顺眼,礼数周全,言语间处处讨好,半点不敢自持。只想借着主动示好,稍稍抚平皇后心中的不悦,保住自己仅有的一点立足之地。另一边,明妃宫内清静雅致。
庭前花开正好,明妃手执银剪,静静坐在花树下修剪花枝,神色淡然慵懒,仿佛方才春宴上的风波、册封新进常在的热闹,都与她毫无干系。
贴身宫女立在一旁,看主子安安静静剪花,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
“小主,今夜宫里都在猜,陛下本该翻牌子侍寝,怎么反倒没来咱们这儿?”
明妃剪落一枝多余的花枝,动作不急不缓,眉眼浅浅垂着,语气幽幽淡淡的:
“一来,是本宫位份摆在那里,陛下若轻易过来,反倒容易惹人揣测、招人防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又缓缓道:
“二来……陛下心里记挂着惜妃。惜妃身子抱恙,他今夜,自是去看望惜妃了。”
语气平平淡淡,无妒无怨,无感亦无波澜。
仿佛帝王恩宠、夜来宿处,从来都不在她心上。
慕容贵妃回到自己宫里,落座便沉了脸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重重搁在案上,茶沫晃得四下溅开。
身旁贴身宫女见状,小心上前:“娘娘何必动气?不过是个新来的李常在,位份也只封了常在,不值当您放在心上。”
贵妃眉峰微蹙,眼底满是愠意:“本宫气的何止是一个贡女?”
今日春宴,皇后想借软剑舞刻意生事,没拿捏住人,反倒让那李常在得了皇上青眼;更可气皇上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安置去了承乾宫,给凌嫔送了个现成的伴儿。
凌嫔本就不与自己一心,如今得了这么个有朝鲜背景的常在同住,往后势力更稳,无形中又分走六宫的注目。
再者,皇上近日心思全挂在惜妃身上,惜妃一病,他满心都是探视挂念,半点也没顾及旁人。今日春宴一众妃嫔,竟都比不上一个新来的贡女、一个抱病的惜妃。
慕容贵妃心里又妒又恼,气皇后算计落空反倒添了助力,气凌嫔白白得了便宜,更气皇上眼里从来不会把她放在最要紧的位置。
她冷冷哼了一声:“皇后心思深沉,凌嫔素来玲珑,如今又多了个性子桀骜的李常在,往后这后宫,只会越发热闹。”
宫女不敢多言,只垂首立在一旁。
贵妃倚在软榻上,心头闷气难平,只觉得今日春宴一场,人人都有算计、人人都有落点,唯独她白白看了一场热闹,半点好处没捞着。
这一场赏花宴上,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