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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琉璃仙子清瑶

一 · 偏殿 · 清晨

消息是宫人带来的。早膳刚撤下去,一个穿着绿色襦裙的小宫女站在廊下,声音细细的:“琉璃姑娘,李夫人宫里的姐姐来说,夫人想见您。”

李清瑶正在窗台上喂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手指上沾着小米。她顿了一下,麻雀趁机啄走了米粒,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夫人?”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

“是。”小宫女低着头,不敢看她,“夫人说,若姑娘今日有空,去长门宫坐坐。”

李清瑶沉默了片刻。在大唐的时候,她读过李夫人的故事——倾国倾城,病重时不肯见刘彻最后一面,只为让他记住自己最美的样子。那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用尽一生都在争宠的女人。她以为李夫人还没有进宫。密报上说的是“赵婕妤还没有进宫”,但她忽略了一个人——李夫人。李夫人进宫很早,早于卫子夫?不,卫子夫是皇后,李夫人是后来才得宠的。但她现在在宫里。在长门宫。

陈阿娇的长门宫。刘彻把李夫人安排在长门宫?还是说——李夫人自己住进了长门宫?

李清瑶不知道,但她知道,李夫人要见她。不是皇后那样温和的邀请,是——“想见您”。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只是说“想见”。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替我跟夫人回话,”李清瑶站起身来,“我下午过去。”

二 · 长门宫 · 路上

午后,李清瑶换了衣裳。不是红衣,是那件月白色的襦裙。她想了想,又从空间中取出一块玉佩系在腰间——不是炫耀,是给自己壮胆。小白在空间中哼哼唧唧想出来,她没有放。今天不是去玩的,不能带骆驼。

长门宫在未央宫的东北角,离偏殿有些远。引路的宫女走得很快,她跟在后面,一路没有说话。路上遇到了几个宫人,看见她都停下来,窃窃私语。她没有理会。

走了一刻钟,长门宫到了。宫殿比椒房殿旧一些,墙上的朱漆有些剥落,殿前的院子也窄了许多。但殿门很新,像是刚漆过的,门楣上“长门宫”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李清瑶站在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殿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药香。

三 · 长门宫 · 初见

李夫人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李清瑶走进殿里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李夫人,而是一个站在榻边的侍女。那侍女的眼神很不友善,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李夫人很美。不是卫子夫那种温润的美,而是一种锋芒毕露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美。即使她靠在榻上、面容苍白、气息微弱,那种美也没有减少半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清瑶。

李清瑶欠身行礼:“民女琉璃,见过李夫人。”

李夫人没有说“免礼”,也没有说“坐下说话”。她只是看着李清瑶,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药炉上瓦罐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就是琉璃。”李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李清瑶想象的要沙哑,像是病了许久的人。

“是。”

“从沙漠里来的琉璃。”

“是。”

“在朝堂上舞剑的琉璃。”

李清瑶没有回答。她听出来了,李夫人的语气不对。不是卫子夫那种温和的、好奇的、带着几分善意的审视,而是一种——敌意。

“你知不知道,”李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陛下的朝堂,不是跳舞的地方。”

李清瑶抬起头,看着李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不,有。是冷的,是锐利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民女知道,”她平静地说,“但民女不是去跳舞的。民女是去见陛下。”

“见陛下?”李夫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你从鼓楼上跳下来,在朝堂上舞剑扑进陛下怀里——你说你只是去见陛下?”

“民女只是想让他看见民女。”

“他看见你了。”李夫人的声音更加冷了,“整个长安都看见你了。满朝文武都看见你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你?说你妖媚惑主,说你不知廉耻,说你——”她顿住了,因为李清瑶没有生气。没有哭,没有辩解,没有拂袖而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夫人,”李清瑶的声音很轻,“您叫民女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李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薄毯的边沿。

四 · 对峙

“你知道本宫是谁吗?”李夫人忽然问。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民女知道。您是李夫人,陛下的妃子。”

“你知道本宫是怎么进宫的?”

李清瑶沉默了片刻。“民女不知。”

“本宫是歌女出身。”李夫人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不甘的事,“本宫在平阳公主府唱歌,陛下看中了本宫,将本宫带进宫。本宫没有皇后那样的家世,没有太子那样的儿子,本宫只有陛下的宠爱。可现在——”她的目光像一把刀子,刺向李清瑶,“陛下的宠爱,被你分走了。”

李清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说“我没有分走他的宠爱”?那是假的。刘彻确实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说“我不是故意的”?那也是假的。她故意在朝堂上舞剑,故意扑进他怀里,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夫人的眼睛。

“夫人,民女没有想过要分走谁的宠爱。民女只是喜欢他。”

李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里有怒意。“喜欢?你才认识他多久?你见过他几次?你说你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很久。”李清瑶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就像夫人当年在平阳公主府,陛下的目光落在您身上的时候,您也只需要一瞬就知道——您喜欢他。”

殿中忽然安静了。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药香越来越浓。李夫人看着李清瑶,嘴唇微微发抖。

“你——”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本宫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本宫为了留住陛下的心,做了多少努力。你不知道——”她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侍女赶紧上前扶住她,给她拍背。李清瑶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

李夫人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她的脸更白了,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她看着李清瑶,目光中的敌意没有消失,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走吧,”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本宫不想看见你。”

李清瑶欠身行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夫人一眼。李夫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她的脸上有泪痕——不知什么时候流的。

李清瑶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五 · 偏殿 · 黄昏

回到偏殿的时候,刘彻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没有在读。他在等她。看见她走进来,他放下竹简,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了?”

李清瑶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席位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衣袖里。

刘彻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他的掌心温热,透过衣裳传到她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她闭着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觉得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了。

“李夫人对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长门宫了?”

“朕是天子。这宫里发生的事,朕都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为难你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她只是说了一些话。那些话,也许她憋了很久了。”她把脸从他袖子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刘彻,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妃子们,其实很苦?”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们不能像普通女子那样出门,不能想见谁就见谁,不能想做什就做什么。她们一辈子都困在这宫墙里,唯一的盼头就是你的宠爱。你来了,她们高兴;你不来,她们等着。等一天,等一月,等一年,等一辈子。”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李夫人病了,你知道吗?她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咳得很厉害,脸色很白。可她还在等——等你去看她。”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揽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

“朕知道她病了。”

“那你去看过她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袖口上画着圈。“刘彻,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她对你说了什么?”他再一次问。

她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实话。“她说,陛下的宠爱被她分走了。她说她不想看见我。”

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不必去见她。”

“可她叫我去,我就得去。她是你的妃子,我是没有封号的平民。她叫我,我不能不去。”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刘彻,你给我一个封号吧。”

刘彻低头看着她。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但眼底有一丝认真。“我不要很大的封号,什么贵妃、夫人的都行。我就是想,下次她再叫我去的时候,我不用以‘民女’自称。”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朕想想。”

她笑了,又靠回他的肩膀上。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山,晚霞将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

她闭着眼睛,听见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鼓声。

“刘彻。”

“嗯。”

“李夫人很美。”

“嗯。”

“你当年是不是很喜欢她?”

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来。

六 · 偏殿 · 夜

夜深了,刘彻回了御书房。李清瑶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小白从空间里被放了出来,卧在她脚边,大大的眼睛半睁半闭。她伸手摸着骆驼的头,手指在它的绒毛上画着圈。

“小白,李夫人不喜欢我。”她轻声说。

小白打了个响鼻。

“她说我分走了陛下的宠爱。也许她说得对。我来了之后,刘彻确实经常来偏殿。他会不会很久没去看她了?”

小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骆驼的绒毛里。

“我不是来争宠的。我只是喜欢他。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影响到另一个人。这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她。月亮挂在窗外,冷冷清清的,像一只眼睛,看着这座宫城,看着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忽然想起郭昕,想起那些白发老兵。他们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长安的消息。李夫人也在等——等刘彻去看她。她等到了吗?也许等到了,也许没有。但不管等没等到,她都在等。

李清瑶抬起头,望着月亮。“郭昕,你说,等一个人,累不累?”

月亮没有回答。但她觉得,郭昕的回答一定是——不累。因为值得。

七 · 长门宫 · 夜

同一片月光下,李夫人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侍女端着药碗站在旁边,轻声劝道:“夫人,药凉了。”

李夫人没有动。她望着月亮,目光空洞而悠远。

“她走了?”她问。

“走了。”

“她有没有说什么?”

侍女犹豫了一下。“没有。琉璃姑娘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夫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怕本宫。”李夫人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皇后见她也喜欢,太子见她也喜欢,陛下也喜欢她。本宫骂她,她也不怕。这个女子——比本宫强。”

侍女不敢接话。

李夫人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苦药入喉,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来了,”她放下空碗,望着窗外的月亮,“陛下的心,就不会在本宫这里了。本宫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争不过一个从沙漠里来的丫头。”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长门宫的庭院里,洒在那几株凋零的海棠上。

她等了一辈子的人,此刻在偏殿里,揽着另一个女子。

她恨她吗?恨的。可她更恨自己——留不住他的心。

长门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有月亮还亮着,冷冷清清的,照着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而偏殿那边,还有一盏灯亮着。灯下有两个人——一个帝王,一个少女。

帝王在批奏章,少女靠在帝王身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头歪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帝王放下手中的笔,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没有醒。

窗外的月亮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