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正月末·冰消

正月末，长安城的护城河开了。

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慢慢向两岸退去，露出底下浑浊的河水。水流不急，缓缓往南淌着，把碎冰一块一块地带走。宫墙根下的积雪也化了大半，露出湿润的泥土，草芽从砖缝里冒出来，细细的，嫩绿嫩绿的，像是春天写在墙角的第一行字。

新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抽芽了。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嫩绿小点，一天比一天饱满。墙根下那棵桂花树也冒出了新叶，颜色比老叶浅一些，嫩生生的，在风里轻轻颤动。姜睌榆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棵桂花树，然后回头对蹲在旁边玩石子的秋声说了一句：“你看，它又活了。”秋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每年都活。”然后低头继续摆她的石子。

弗陵从偏殿跑出来，手里攥着一片刚从院子里捡来的什么东西。他跑到姜睌榆面前摊开手心——是一片枯叶和一根刚冒出来的草芽。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廊沿上，说了一句：“这个是旧的，这个是新的。”姜睌榆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没有纠正他，只是说了一句：“旧的会变成新的。”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跑回院子里继续找。

临风已经能跑能跳了。他跟在弗陵后面满院子跑，虽然跟不上速度，但乐此不疲。秋声也加入进去，三个孩子绕着老槐树转圈，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是春天里最先醒来的那阵风。

二、东宫·开春

东宫的院子里，那棵杏树也冒出了新芽。枝头密密匝匝的，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

刘进已经五个多月了，会翻身了，也开始伸手抓东西。史良娣每天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一圈，让他看看春天的样子。他睁着眼睛四处看，目光会跟着风吹动的树叶移动，偶尔伸手去够，够不着，便收回手，安静地继续看。刘安比刘进小两个月，也快四个月了，比哥哥好动一些，醒着的时候总是手舞足蹈，像是在跟这个世界打招呼。

有一天上午，史良娣抱着刘进去了李易欢的院子。两个母亲坐在廊下，各自抱着对方的孩子。刘进在史良娣怀里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树枝，然后转过头，看着李易欢怀里的刘安。刘安正手舞足蹈地抓空气，没有注意到哥哥在看他。刘进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够刘安的襁褓边角。史良娣看见了，没有拦他，只是轻轻把他的手拢了拢，让他够到了。

刘据从前朝回来时，远远看见两个良娣坐在廊下交换着抱孩子，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东宫还只有他一个人。现在院子里多了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石阶上多了晒着的尿布，廊下多了两辆小推车。他转身回了书房，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忽然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没有划掉，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三、书坊·开春

念彻书坊的春天从一批新纸开始。阿苓和卓然一起把去年冬天存下的纸搬出来，一摞一摞地码在架子上，清点数目，记录成册。天暖了，抄书人的桌案挪回了棚子外头，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墨迹干得比冬天快了一些。颜娘翻着春季的新书计划，在账册上勾了几笔：“《大明朱标》和《国子监来了一个女弟子》接着卖。如果卖得好，入夏之前再考虑加印。”

阿苓正在门口擦柜台，擦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干净了，又去后院把抄书人的桌案挨个擦了一遍。卓然站在书架前，把卖得慢的书挪到后排，把新书上架的位置留出来。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空出来的格子，觉得像是春天在书架上留出的空地，等着新的东西长出来。

四、南方·春信

二月初，南方的信到了。李广利在信里说：“合浦郡的春天来得早。堤下那排树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片。海风里夹着草木初生的气息，站在堤上能闻见。苍梧郡和郁林郡的农户已经开始翻地了，今年入春后雨水均匀，墒情不错。”

信的末尾多写了一句：“长安的春天应该也到了。桂花树今年应该长得更高了一些。”

姜睌榆读完信，走到墙根下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它确实长高了，比去年高了一截，新叶密密匝匝的，在春风里轻轻晃动。她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片叶子，指腹上留下一点微凉的潮意。她收回手，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

五、阳石公主·春信

阳石公主的肚子已经六个多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她大多时候坐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抽新芽。萧安从太常寺回来，会在她旁边坐一会儿，偶尔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停一停，然后收回来。有一天傍晚，他坐在她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名字想好了吗？”她想了想：“还没想好。你呢？”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说了一句：“不急。等他来了再说。”

六、入夜·春夜

入夜后，新院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弗陵在灯下翻着一本画册，秋声靠着榻边玩布老虎，临风已经睡了。姜睌榆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翻开。

刘彻从外面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春天到了。”她“嗯”了一声。“院子里的树都发芽了。”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二月的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那些新抽的枝条间轻轻绕了一圈，像是在替春天探一探路。

院子里的老槐树也在风里站着，枝头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弗陵白天捡的那些东西还留在廊下的矮几上——一片枯叶，一根草芽，并排放着。夜风翻动着矮几上的书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春天正在慢慢翻开这一年的第一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