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秋·风凉
八月初,长安城的风开始转了方向。
暑气已经退了大半,院子里的桂花树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淡黄色花苞,还没开,但气味已经隐隐约约地透了出来,若有若无地飘在漪澜殿的回廊间,像一张薄薄的网。
姜睌榆靠在廊下的长椅上,身体沉重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往下压着。她的腰身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坐久了便觉得喘,站起来又觉得沉,只能隔一会儿就换个姿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浮着一层浅淡的浮肿,她轻轻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刘弗陵正蹲在院子那棵桂花树的树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树枝,认真地扒拉着泥土。他今年两岁了,长高了一些,话也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词说不清楚,但他开始有自己认定要做的事。此刻他认定的事,就是把树根旁边那块小土堆扒平。
刘髆坐在不远处的廊柱边,手里捏着一卷书。他今年已经七岁多了,长高了一截,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学会了安静地等待。他每隔一会儿就抬一次头,看看姜睌榆是否需要人扶,确认她还在安稳地靠坐着,便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二、太医与稳婆·入秋前
八月初五,太医来了。他仔细诊过脉,收手时声音平稳:“娘子脉象稳健,胎儿位置也正。按日子算,约莫还有一个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胎怀得比上一胎更沉一些,入秋后气候渐凉,娘子要多在室内走动,不宜久坐久卧。”
稳婆也来了一趟。她看了看姜睌榆的肚子,又摸了摸腹部的位置,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这胎比小皇子大一些。临盆时怕是会比上次吃力,但底子好,应当不会太久。”
姜睌榆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刘弗陵从桂花树根边牵回来,让他站在廊下的竹席上,低头帮他拍掉膝盖上沾的泥。他乖乖站着,任她拍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干净净的膝盖,像是觉得很满意。
三、南方·信
八月初,南方的信到了。信中说:郁林郡没有发生新的管涌,合浦郡海堤北段已经补牢,苍梧郡主渠平稳。屯田的秋粮正在收割。
信末比往常多写了两句:“南方的秋天比长安来得晚。如今田里的稻子还没收完。等收完了,今年的粮食应该够吃。”
姜睌榆读完信,跟刘彻说:“他今年不打算回来了。”
刘彻正坐在对面翻一本水利书,闻言头也没抬:“他知道你快要生了?”
“他知道。”姜睌榆说,“但他没说祝我平安。”刘彻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写不写,都一样。”
四、书坊·秋季新书
入秋之后,书坊的生意依然平稳,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火爆。第三批上架的《神隐》《上古玦尘》《入青云》已经进入了常销期,不时有人来买,但不再像刚开售时那样需要排队。
颜娘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卓然在清点新到的纸张。阿苓正拿鸡毛掸子拂去书架顶层的落灰——秋天干燥,纸页容易落灰,她养成了隔两日就掸一遍的习惯。
后院五组抄书人的桌案也都如常运转着,那四本新稿已经抄了有些时日,如今也快收尾了。颜娘看了一眼那些堆叠整齐的纸页,估算了一下进度,大概再过半个月就能装订上架。她收回目光,对卓然说:“差不多了。下个月,该有新书了。”
五、后宫·安静注视
后宫里,几位妃嫔对姜睌榆即将临盆的消息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想起姜睌榆怀刘弗陵时的情形,说了一句:“她怀弗陵的时候,陛下几乎天天去漪澜殿。这会子又快生了,陛下怕不是要住在她那里。”
另一人开口接道:“她都第二个了,肯定比上次顺。”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她这一胎要是再是个儿子……那宫里就没别人什么事了。”
“还用等到这一胎?她生第一个的时候,就已经没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漪澜殿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不管怎样,只盼她母子平安。孩子没错。”
六、卫子夫·嘱咐
八月中,卫子夫来了一趟漪澜殿。她送了一包红枣、一包干桂圆、一罐自家腌的姜片,放在桌上说:“临盆前吃点这个,补气。”
姜睌榆坐在榻边,谢过了她。卫子夫没有久坐,只在她榻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桂花树:“今年这棵树,开得比去年早。”姜睌榆也看了看窗外:“好像是早了一些。”
卫子夫没有接话,安静片刻后又开口:“你生弗陵的时候,我在外殿等了一整夜。这一胎,我还会在。”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姜睌榆也没有追问。
七、胎动·九月初
九月初,桂花开了满院子。清晨的风裹着浓烈的香气,穿过漪澜殿的窗棂,把整个殿内都染得甜丝丝的。
姜睌榆坐在榻边,正准备起身,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不轻不重,像一只手掌隔着肚皮轻轻推了她一下。她伸手覆上去,那孩子在掌心下又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她低声问了一句:“你这是急着出来,还是还不打算出来?”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没有回答。
刘弗陵站在榻边,踮着脚往她肚子上看,像是想看看弟弟是怎么在里面的。姜睌榆把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安静了一瞬,然后“啊”了一声,像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
八、等待
九月初三,漪澜殿的灯亮到很晚。刘彻坐在外殿的桌案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直没有翻页。姜睌榆已经歇下了,刘髆在偏殿睡了,刘弗陵也早就被哄睡了。
廊下传来秋虫的鸣叫声,细细碎碎的,像是秋天在说话。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很浓,也很暖。他在等一个日子,不用太急,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