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五月末·夏雨初至

五月末，长安城落了第一场夏雨。

雨来得急，没有风，黑云从南山那边压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就铺满了整个天穹。雨点先是稀稀落落的几颗，打在院中桂树的叶面上，像是试探。片刻之后，雨势骤然转密，密匝匝地倾泻而下，屋顶、瓦沟、台阶、石板缝隙，全被水声填满。水顺着屋檐挂成一道银白的水帘，在廊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姜睌榆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她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身孕已有七八个月，走起路来慢慢悠悠的，像是脚下踩着一条看不见的缓坡。她没有撑伞，就那样站在廊下，肩头被溅起的水雾微微洇湿了一片。

刘弗陵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他已经会跑会跳了，话也学会了不少，只是还不太爱主动开口。这会儿他正想往雨里跑，却被刘髆一把拉住了衣襟。“不能出去。”刘髆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笃定。刘弗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铺天盖地的雨，最终没有坚持，只是把脚缩回了廊下。

雨水打在桂树叶面上，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掌在同时拍打。天色暗得像傍晚，但时辰其实才刚过正午。

二、书坊·雨中的忙碌

念彻书坊的抄书人今天没有停工。下雨归下雨，稿纸还是要抄的。后院搭了雨棚，粗布雨棚虽然不透光，但隔了雨声，里面点着几盏油灯，照得桌案上那几列字迹清晰分明。

颜娘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沓新的订单。有人写信来订书，点名要《入青云》和《神隐》两套，说是要送给远在陇西的亲戚。颜娘把地址记下，回头嘱咐负责装订的人：“这几本包厚一点，路上要走远路。”她看了一眼雨势，又补了一句，“等雨小些了再发出去。”

门外雨声如瀑，店内只听见笔尖落纸的声音，偶有翻页声，安静得像一座被雨水隔开的小岛。

三、南方的雨·堤

比长安更早，南方的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信在午间送到了宣室殿，刘彻看完了，转手递给姜睌榆。信中说：“郁林郡连日暴雨，水位已涨至去年汛期最高处。合浦郡海堤北段出现一处渗漏，已用沙袋连夜围堵加固。苍梧郡主渠平稳，暂无溃堤之虞。臣已下令沿堤各村百姓撤离至高地。信中所言，并非告急，只是报知。”信末附了一句：“南方风雨虽急，尚未突破堤防。”

姜睌榆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说尚未突破，那他还在堤上。”刘彻接过信纸，重新折好：“他在那里，朕放心。”

窗外的雨没有停，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姜睌榆望着檐下那串被风吹偏的雨珠，像是微微出神。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等这一胎落地，我想去南方看看。”刘彻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你养好了，想去哪里都行。”

四、夏夜·雨歇

黄昏时分，雨终于小了下来。天色从墨灰渐渐转淡，露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像是雨幕后面藏着半个还没落尽的落日。

廊下的积水慢慢往低处退去，桂花树的叶子被冲得干干净净，油亮亮的，在暮光里泛着幽绿的光。刘弗陵终于被允许走到院子里，他踩了一脚湿漉漉的地面，又退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湿了的鞋，像是在认真判断这到底算是“好玩”还是“不舒服”。最终他得出结论：不算有趣。于是走回廊下，在他母亲身边蹲了下来。

姜睌榆低着头看他，他正蹲着用一根细树枝在石板上画圈，画了三个圈，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像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在看。她点了点头，表示看到了。

刘髆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握着那卷翻了一半的书。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积水，又看了看天色：“明天应该不会再下了。”姜睌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云层正在散开，天边露出一道浅金色的缝隙。

五、夜·灯下

入夜后，雨完全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角偶尔滴落一两颗水珠，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睌榆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新稿纸，是准备交给书坊的下一批书稿。她拿起笔，又放下了。她靠回椅背，手搭在腹部，那里面有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她有点累，但更多的是暖。屋外水汽未散，窗纸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昏黄的灯光透出去，在夜色里团成一团柔和的光晕。

刘彻还没有来，孩子们已经都睡下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静静立着，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月光下微微闪光。那是夏雨刚刚走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