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谷雨·雨
谷雨前后,长安城下了一场绵长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春天在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话。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汇成细细的水线顺着檐角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排浅坑。漪澜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去年落光的枝叶早已重新抽满,雨水顺着叶尖滑落,在树下的泥土里洇开一圈一圈深色。
姜睌榆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半靠在椅背里。她的小腹已经隆起得有些明显了,宽幅的春衫下摆搭在膝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正低头看一卷稿纸,是《汉武大帝》第二批样张,边看边用手指轻轻点着纸面。
刘弗陵扶着廊柱站在她旁边。他已经走得挺稳了,虽然偶尔还会绊一下,但已不需要人时刻扶着。他看了一会儿雨,又看了一会儿母亲手里的稿纸,然后伸出小手,在她的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
“怎么了?”姜睌榆侧过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小片桂花叶塞进了她手心,又低头去看地砖缝隙里冒出的青苔。
二、书坊·雨中
雨下了一整天,念彻书坊的客人比往常少了一些,但仍有人撑着油纸伞来。有人是来买书的,有人是来避雨的——在屋檐下收了伞,抖一抖水珠,进门看一眼有没有新到的抄本。
阿苓在门口铺了一条旧麻布,方便来人擦鞋底的水。她自己也撑着一把伞,站在门边,把门口那盆刚移栽的薄荷往里挪了挪。
后院,抄书人还在埋头写字。雨声细细密密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种朴素的合奏。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从墙角慢慢浸过来,盖住了潮湿的凉意。
三、刘髆·雨中
漪澜殿的偏殿窗前,刘髆正坐在书案边抄书。他抄的不是书坊的稿子,是自己选的——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汉书·食货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虽然年幼,字迹已比刚来时稳了许多,有时一页抄完都不曾抬头。
他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雨打在廊下的石板上,又顺着台阶往下淌,一路滴入院角的浅沟里。他没有起身去看,只坐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抄写。
四、刘彻·雨中来
傍晚时分,雨还没有停。刘彻来了漪澜殿,他撑着一把玄色的伞,从宫道那头走过来,在廊下收了伞,往檐角一靠。
刘弗陵正坐在廊下的竹席上玩布老虎,看见他来了,仰起头望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玩具。刘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这才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布老虎,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递给他看。
刘彻没有催他,只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他自己想好。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布老虎往前推了推,推到刘彻膝盖边。刘彻接过来,翻了个面,又还给他:“虎头歪了。”刘弗陵把布老虎翻过来看了一眼,像是真的在检查虎头,然后认真地把虎头摆正。
五、雨夜·围炉
晚饭过后,雨还在下。炭火烧得正好,刘弗陵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刘髆坐在炉边的矮凳上翻书,翻了几页,像是累了,又像是想起什么,合上书看向窗外。
“南方这个时候,是不是也在下雨?”
姜睌榆靠在炉边的椅子里,正拿小勺慢慢喝一碗热羹。她想了想,说:“南方雨比长安大,也比长安急。那边的人,早就习惯了。”
刘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李广利还在南方修堤?”
“还在。”
他低下头,没有再问了。
刘彻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翻着一卷书,但翻得很慢,像心思也不在书页上。炉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姜睌榆像是困了,手里的勺子慢慢停下来,搁在碗沿上。她没有说自己困,只把披风拢紧了一些,合眼靠在椅背上。
刘髆轻手轻脚站起来,把矮几上那碗还剩一半的热羹端走了,放在了炉边暖着。
六、雨过·夜
夜深之后,雨终于停了。檐角的积水还在滴,但节奏已经慢了下来,像是春天在收拾自己的足迹。屋檐下挂着一层细密的雨珠,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刘弗陵睡得很沉。刘髆也回了偏殿。
姜睌榆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刘彻把她身上的披风往上拉了拉,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片还在滴水,一滴滴落在泥土里,声音极轻,像是春天在慢慢收起这一天的雨。
明天又是晴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