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

康熙五十一年秋，齐庶福晋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府医早就透过口风，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小阿哥。齐庶福晋没有声张，但心里是知道的。她坐在窗前，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沉沉地烧着一团火。

她恨德妃。入府多年无子，贴身物件浸透了麝香，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她也恨宜修——她在宜修手底下活了这么多年，看着宜修步步高升、儿女满堂，她从不相信宜修真的洁白干净。麝香的事宜修查到了德妃头上，但德妃是王爷的生母，宜修不追究，她也不敢追究。可这不代表她忘了。

如果她能生下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能把弘晖拉下来……那她是不是就能同时报复两个人？

齐庶福晋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从查出有孕那天起，一天比一天浓烈。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控制不住。胤禛的漠视、德妃的算计、年氏的炫耀、以及她对宜修多年的妒忌——这些情绪在孕期里全部爆发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弘历今年五岁，正是黏人的年纪。那日午后，齐庶福晋坐在榻上歇息，弘历从外头跑进来，一头扑进她怀里，扬起脸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额娘。”他喊了一声。

齐庶福晋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弘历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额娘，弟弟生下来，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吗？”

齐庶福晋愣了一下：“当然会。”

弘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那额娘可不可以只要我一个人？我不喜欢弟弟。”

齐庶福晋还没来得及回答，弘历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撞在她的肚子上。力气不算大，但齐庶福晋毫无防备，身子往后一仰，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她脸色瞬间白了，低头一看——身下已经见了红。

弘历吓坏了，他扑上来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额娘有了弟弟就不要他了。他没想到会把额娘弄成这样，看着齐庶福晋脸色惨白地倒在榻上，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额娘！额娘！”

场面一时大乱。丫鬟们冲进来，有人去扶齐庶福晋，有人去抱弘历，有人手忙脚乱地往外跑去找人。

消息传到正院的时候，宜修正坐在窗前喝茶。剪秋快步进来禀报，宜修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去看看。”

宜修赶到的时候，齐庶福晋已经被抬到了内室，府医正在诊脉。弘历被奶娘抱在隔壁屋里，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宜修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面色沉了沉，吩咐剪秋：“把院子里的人看住，不许乱说话。刚才谁在场，一个个问清楚。”

剪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宜修走进内室，府医正在写方子。见她进来，府医起身行礼：“福晋，齐庶福晋动了胎气，幸而月份大了，暂时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宜修点了点头：“你看着开方子，有什么需要只管说。”

府医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宜修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齐庶福晋苍白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出去，走到隔壁屋里，弘历还在哭，奶娘抱着他哄，怎么都哄不住。宜修走过去，在弘历面前蹲下，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小脸，声音温温的：“弘历，你额娘没事。”

弘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会好起来的。”宜修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你以后不要这样了。你额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你要保护他，不能伤到他。”

弘历抽噎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哭声，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宜修站起身，“你乖乖待在这里，别乱跑。”

她转身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剪秋已经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低声禀报完，宜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淡的：“打杀几个乱嚼舌根的奴才。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

剪秋应了一声：“是。”

宜修站在院子里，看着齐庶福晋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没有说话。沈容儿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保住她的胎。”宜修说，“等她生了再说。”

“你不怕她生了之后……”

“她生不出来。”宜修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弘历那一撞，她这一胎已经保不住了。府医只是没有明说。”

沈容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宜修转身回了正院，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