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阵,夏晨曦开始犯困。不是那种夜里没睡好的困,是白天坐着坐着眼皮就往下沉的那种困。她以为自己是最近忙书坊忙累了,就多睡了两个时辰,可还是困。后来又觉得可能是换季的缘故,等秋天过了就好了。直到有一天清晨她在灶台边给刘彻炖汤的时候,一阵油烟味窜进鼻腔,她弯下腰干呕了,扶着灶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
赵内侍端着空托盘在门口候着,看到这一幕,托盘差点没拿稳。他不敢说,他也不敢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日子。
夏晨曦自己算了算日子,大约在五月底到六月初之间。那时候桃林的叶子正密,蝉鸣正响,有一天刘彻从前殿回来得晚,她等他等得趴在窗台上睡着了,后来被他抱回榻上,迷迷糊糊间揽住了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好像就是那几天的事。
刘彻那天下朝回来晚了,看到夏晨曦正坐在窗台上发呆,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汤——是卫子夫前几天送来的,说是新晒的红枣,补气的。夏晨曦端着碗没喝,碗沿悬在嘴唇边,目光落在窗外,像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
夏晨曦把碗放下,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刘彻,我好像又有了。"
刘彻正在解佩剑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殿门口,外面的秋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
"有了?"
"嗯。应该刚满两个月。"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还什么都摸不出来,他的掌心隔着秋天的薄衫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久久没有说话。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穿过桃林,卷起几片正在泛黄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上次问朕要走的那天晚上。"
夏晨曦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天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说"那我尽量不走"。那天夜里她一直没有松开他的脖子。那个晚上,她说的每一句"我不走",都像是把自己在这个世界又多钉了一颗钉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轻轻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这次不走了。"她说,"两个孩子,走不动了。"
他没有回答,但他蹲在那里,保持着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后宫的反应比第一次淡了许多。大约是习惯了她有喜这件事,也大约是那三年里大家看着刘彻待她,从最初的观望到后来的接受,该放的都放了。妃子们托人送了些贺礼,无非是些保胎的药材和柔软的布料,比不得上次隆重,却也周到。
卫子夫是第二天来的。她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宣室殿。进来时夏晨曦正靠在小榻上打盹,小诺儿蹲在旁边给卫子夫刚送来的那匹软绸的角上打蝴蝶结。卫子夫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夏晨曦,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打蝴蝶结的小诺儿,在小榻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
"卫娘娘,我娘在睡觉。"小诺儿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正在睡觉的人。
"嗯,让她睡。本宫来看看她。"
小诺儿挪了挪,靠在卫子夫的腿边,继续打她的蝴蝶结。卫子夫伸手把她头顶一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手停在小诺儿头上没有收回来,轻轻揉了揉那细软的头发。
夏晨曦醒了,看到卫子夫坐在旁边,揉了一下眼睛就要坐起来。卫子夫按住了她的肩膀:"躺着,本宫说几句话就走。"
夏晨曦重新靠回去,枕着那只卫子夫送来的软枕。卫子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她片刻:"头三个月稳住了就好。你上次生诺儿的时候身子亏了不少,这次多养养,别去书坊了,让管事看着。"
"没事的,现在还早——"
"听本宫的。"
夏晨曦看着她,卫子夫的表情不是恳求也不是建议,是那种"本宫说了你就听着"的平静。夏晨曦没有再争,窝在薄被里眨了一下眼睛:"知道了。"
卫子夫又坐了一会儿,等小诺儿那个蝴蝶结打好了,才站起来。"本宫让长给你送些红枣来,去年的晒得不够干,今年的新晒了一批。你要是犯恶心就嚼几颗,压一压。"
夏晨曦应了一声,看着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本宫当年怀据儿的时候,也犯困。想睡就睡,别撑着。有人替你撑着。"
然后她走了。夏晨曦闭着眼睛躺在榻上,听着殿门轻轻合上的声响,嘴角弯了弯。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练字,他听完侍从的禀报,没有放下笔,继续写完了那一行。写完之后停了片刻,将笔搁在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里系着一枚小玉环。是去年周岁时他送给小诺儿的那枚,后来小诺儿又还给他了,说"哥哥你帮我保管,我怕弄丢"。他接过来了,一直系在腰上。
他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对侍从说什么。
秋分那天,夏晨曦的小腹已经开始有了微微的弧度。小诺儿睡觉前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听完之后一本正经地抬起头:"娘,里面有水声。"
"那是你弟弟或妹妹在游泳。"
"妹妹!我要妹妹!"
"为什么不要弟弟?"
"弟弟会抢我的泥巴!妹妹不会!"
夏晨曦没有反驳她,因为她也觉得这一胎像是女儿。什么迹象都没有,就是直觉。
刘彻坐在榻边,看着她们娘俩头靠着头说话,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点,又伸手把被角掖了一下。小诺儿已经趴在夏晨曦肚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夏晨曦靠在枕头上看着刘彻,他也看着她,隔着灯和夜色,还有一只趴在肚子上的小胖墩。
"刘彻。"
"嗯。"
"这次生完,咱封肚。"
"封肚是什么意思?"
"就是再也不生了。"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好。"
窗外的夜风穿过桃林,卷起满地黄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风起了,叶子落了,又一个秋天来了。她第一次来是春天,在长安城门前跳舞。第二个春天种了桃树,第三个春天生了诺儿,第四个春天开了书坊。现在是第五个秋天,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诺儿趴在肚子上睡着,刘彻坐在灯下看着她。风起了,林子在响,她没有走。
天幕在这一夜亮了片刻。没有画面,只有一行字在秋风里浮了一瞬:【风起长林。叶落归根。她在的地方就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