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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在汉朝跳支舞

六月过半,长安城的蝉鸣把空气都吵热了。未央宫北面的桃林已经落尽了花,满树青绿的叶子在烈日下打着蔫,只有偶尔一阵风过才能把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夏晨曦把书坊的午休时间延长了半个时辰,太阳最毒的那阵不迎客,让店里的人能歇一歇。

小诺儿穿着卫子夫新缝的夏衫,鹅黄色的软纱料子,袖口收得窄窄的,跑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幼鸟。她蹲在桃林里,用手扒拉树根底下的土,扒拉了一会儿跑过来,“娘,土是烫的。”

“因为是夏天。太阳晒了一整天,土就晒烫了。”

“那桃树烫不烫?”

“桃树有叶子遮着,没那么烫。”

小诺儿回头看了看那排垂着叶子的桃树,又回头问:“那它们热不热?”

夏晨曦蹲下来,把她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开。“有一点点热,但到了傍晚就凉快了。等太阳落山,娘带你来给它们浇水。”

“我也浇水!”

“好,你也浇。”

小诺儿满意了,又跑去追一只停在墙头的蜻蜓。那只蜻蜓翅膀在太阳底下闪着蓝色的光,她追不上,也不气馁,蹲在墙根下面仰着头看,像一只等蜻蜓落下来的小鹅。

夏晨曦站起来,拍了怕手上的土,看着女儿在桃林边缘跑来跑去的样子,出了一会儿神。小诺儿又长高了,去年的裤子已经短了一截,她昨天翻出来比了比,裤脚只到小腿肚中间。孩子的变化总是悄无声息的,不留意就过去了。

傍晚,刘彻来桃林接她们。夏晨曦把水桶从井边提过来,小诺儿拎着自己的小木瓢,蹲在最靠边的那棵桃树旁,“哗”地浇了一下,水溅了自己一身。她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夏晨曦,咧着嘴笑。

“娘,树喝饱了!”

“那你自己呢?”

“我也喝饱了!”她捧起木瓢里的剩水,喝了一口,又洒了一半在自己脸上,“凉快!”

刘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玄色的常服在晚风中被吹得微微鼓动。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从夏晨曦手里接过水桶,替她把剩下的几棵树浇完。他浇水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每一棵不多不少刚好一圈,水浸到根底就停。

夏晨曦退到旁边,靠着另一棵树干看着他。他弯腰浇水的侧影在暮色中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的光,肩背的线条因为弯腰而微微绷着,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夫君。”她叫了一声。

刘彻正浇到最后一棵树,没有抬头:“嗯。”

“你变黑了。”

他直起腰把空桶放回井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你也黑了。”

“我那是晒的,你是本来就黑。”

“你本来也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人站在暮色里对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小诺儿蹲在旁边用木瓢戳地上的土,被蚊子咬了一口,在她娘腿上拍了一下。

夜里,宣室殿的烛火映在窗纸上。小诺儿已经睡了,夏晨曦坐在灯下翻账册,算着书坊这个月的进账。她算得很慢,因为心神有一部分不在账册上。

“刘彻。”

刘彻正在批奏章,手里握着的笔没有停:“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那笔尖在竹简上停了一瞬,又继续移动。“朕跟你一起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夏晨曦把账册合上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黄的明暗,“我说的是如果我不在了,回我自己来的地方去了。”

“朕知道。”他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她,“你来的地方太远了,朕大概去不了。但你可以不走。朕留得住你一天就留一天,留不住就送你走。你走了,朕就等。”

夏晨曦的手指按在账册的封皮上,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再问下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腿上,靠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很轻很稳。

“你等过很久了,对不对?”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从我第一次跑掉那天,就开始等了。”

“嗯。”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我尽量不走。”

他没有回答,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要确认她还在。

窗外的蝉鸣低了下去,夜风把窗帘吹起一角,露出远处半轮残月。未央宫的夏天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蟋蟀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数着什么。

天幕亮了。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一行字浮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她终于问了那个问题。他早就答过了。】然后那行字慢慢淡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