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被搀进书房时,脚步还在打晃。
他披着件外袍,头发也没束好,散在肩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渊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坐。"他说。
赵崇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半夜把他叫起来。他走到案前,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沈渊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赵崇一眼,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磨好的兵器。
"赵大人,"他说,"你等的那把刀,快要出鞘了。"
赵崇的手指猛地攥紧。
"侯爷……"
"别说话。"沈渊打断他,"看着就好。"
他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推得更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晃。
远处,栖云巷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见任何灯火。
但沈渊知道,那间叫"听雨"的茶肆里,此刻正有两盏灯亮着。
两盏灯,两个人,两张脸。
萧珩和大理寺卿。
一个急着灭口,一个急着求生。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中间隔着一壶茶,和一条看不见的线。
沈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茶还是凉的。
他喝了一口,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更远处的夜空里。
"赵大人,"他忽然开口,"你猜,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赵崇没有回答。
沈渊也没指望他回答。
"萧珩会说,'大理寺卿,你今夜进宫,是去告我的状吗?'"他轻声说,像是在讲一个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戏。
"大理寺卿会说,'殿下说笑了,下官只是去回禀陛下,案情有了新进展。'"
"然后萧珩会笑,"沈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新进展?那大理寺卿可要仔细想想,有些进展,说错了话,是要掉脑袋的。'"
赵崇的呼吸开始急促。
沈渊继续说:"大理寺卿会低头,说,'殿下教训得是。'"
"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沈渊的目光落在赵崇脸上,"他在想,萧珩这是要杀我。"
赵崇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侯爷……"
"别急。"沈渊抬手,示意他安静。
"接下来,萧珩会给他一个选择。"沈渊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要么,把今夜进宫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就别走出这条巷子。"
赵崇的手开始发抖。
沈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赵大人,"他说,"你猜,大理寺卿会选哪个?"
赵崇没有回答。
但沈渊知道答案。
大理寺卿会选第一个。
因为他怕死。
但他不会真的咽回去。
因为他更怕萧珩。
一个怕死的人,被逼到墙角,不会乖乖听话。他会点头,会答应,会说"殿下放心"。
但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就会把萧珩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刺向萧珩的刀。
沈渊放下茶盏,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
"赵大人,"他说,"你等的那把刀,不是我的。"
赵崇猛地抬头。
沈渊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是你自己的。"
窗外,栖云巷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然后,灯灭了。
沈渊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扇缓缓合上。
"赵无极。"
"属下在。"
"栖云巷,"沈渊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可以收网了。"
"是。"
脚步声远去。
沈渊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他拿起笔,在舆图上"栖云巷"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线的另一端,连着忠顺王府。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赵大人,"他说,"今夜过后,你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赵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沈渊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停了。
夜色更深了。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