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

汪文远的声音在晨风中抖得不成样子，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青石板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侯爷……我说，我全都说……”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忠顺王府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孝敬银，也不是盐引的分成。他们……他们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黑水渡，私设了一座‘暗仓’！”

沈渊微微眯起眼，破军刀的刀柄在指腹间缓缓摩挲：“暗仓？做什么用的？”

“囤积私盐，还有……还有兵器！”汪文远浑身一哆嗦，仿佛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江南的盐税，有三成被他们通过黑水渡洗白，换成了铁器和粮草，暗中囤积。忠顺王府说，江南是他们的钱袋子，只要盐政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养人。那暗仓的守卫，全是‘影阁’的杀手，寻常官兵根本靠近不得……”

“兵器？”崔猛倒吸一口凉气，手按在刀柄上，眼中杀机毕露。

沈渊却没有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清晨的林府中显得格外冰冷，让汪文远如坠冰窟。

“好啊，私囤兵器，意图不轨。这可不是贪墨盐税的罪名了，这是谋逆。”沈渊俯下身，拍了拍汪文远满是冷汗的脸颊，“这份口供，加上你刚才交代的暗仓位置，才是皇帝真正想看到的刀。”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林府的飞檐，望向北方。

“崔猛。”

“属下在！”

“把汪文远和汪全的供词，连同那本账册、密信，一并封入密匣。派你最信任的人，走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入宫中，交给陛下。”沈渊的声音低沉而决绝，“记住，告诉送信的人，路上若遇任何阻拦，格杀勿论。这封信，比他的命重要。”

“是！”崔猛抱拳，转身离去，脚步沉重而急促。

沈渊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林如海。

晨光终于越过了院墙，落在林如海苍白的脸上。他看着沈渊，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沈渊雷霆手段的震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侯爷此举，是要把忠顺王府往死里逼。”林如海轻声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谋逆之罪，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可……陛下会如何抉择？”

“陛下会如何抉择，不是林大人该操心的事。”沈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大人只需要知道，从这一刻起，你的命，不再是他们案板上的鱼肉。江南的盐政，也轮不到他们再伸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如海消瘦的脸上，语气微微放缓：“倒是林大人，该好好想想，等身子养好了，如何替陛下把这江南的盐税，一文不少地收回来。”

林如海怔了怔，随即苦笑一声：“侯爷倒是把本官算得清清楚楚。”

“不是算得清楚，是林大人值得。”沈渊淡淡道，“能在这等绝境中还能保持清醒，没有被毒死，也没有被吓死，林大人的骨头，比这林府的墙还硬。”

他说完，不再看林如海的反应，转身朝外走去。

“侯爷要去哪里？”林如海在他身后问道。

沈渊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黑水渡。”他的声音从晨风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既然知道了暗仓的位置，总该去看看。总不能等忠顺王府反应过来，把东西转移了。”

林如海望着他的背影，晨光将那道玄色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侯爷，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却又冷静得可怕。

“紫鹃。”他轻声唤道。

“老爷。”紫鹃连忙上前。

“扶我回房。”林如海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情绪，“去把我那方端砚找出来，还有……给京中玉儿写信的纸笔，也备上。”

紫鹃一愣：“老爷要给姑娘写信？”

“嗯。”林如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告诉她，爹没事了。让她……不必急着赶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告诉她，爹欠了沈侯爷一条命。这份恩情，林如海记下了。”

晨风拂过庭院，吹动了廊下的灯笼。沈渊已经走出了林府，翻身上马，破军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传令，”他勒住缰绳，目光投向城外，“集结所有亲卫，目标黑水渡。”

“是！”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这一局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