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初升的朝阳镀上了一层冷硬的金光。
文武百官身着绯色或青色朝服,按品级鱼贯步入太和殿。大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着同一件事——太子殿下昨夜又咳了血,太医院连下了三道病危的急报。
沈渊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安静地立在武将列的末尾。他眼帘低垂,看似恭顺,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排的重臣。当他的视线掠过当朝丞相赵嵩时,鼻尖似乎又萦绕起昨夜密室中那股幽冷的熏香。
那是“醉骨寒”,丞相府夫人独门调配的香料,寻常人家根本无福消受。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大殿的死寂。
话音未落,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便颤巍巍地出列,正是御史大夫王崇。他重重跪倒在金砖之上,高呼:“老臣有本要奏!太子殿下龙体抱恙,绝非寻常风寒,老臣恳请陛下彻查东宫侍疾之人,严查是否有人暗中作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这分明是指桑骂槐,直指掌管东宫药膳的贵妃娘娘。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不怒自威的目光冷冷射向王崇:“王爱卿,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太子生病,太医已有定论,你身为御史,不思安抚民心,反倒在这里妖言惑众?”
“陛下明鉴!老臣不敢妄言!”王崇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悲切,“老臣虽不知内情,但昨夜……昨夜有异象现于东宫上空,阴云蔽月,煞气冲天啊!”
“荒唐!”丞相赵嵩终于开口,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人年事已高,莫不是昨夜看花了眼?东宫乃储君居所,自有龙气护佑,何来煞气之说?倒是王大人这般危言耸听,才是真的惊扰了圣驾。”
赵嵩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官员附和,纷纷指责王崇借题发挥。
沈渊站在队列中,冷眼看着这场唇枪舌剑。他知道,王崇不过是枚弃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果然,就在皇帝面露不耐,准备斥责王崇之时,沈渊动了。
他迈出半步,单膝跪地,声音清朗而沉稳:“臣沈渊,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锦衣卫指挥使身上。赵嵩的眼皮微微一跳,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讲。”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渊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字字铿锵:“臣昨夜奉命巡视皇城,于御书房外的回廊处,截获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刺客。那刺客身手极高,且精通宫中暗道,若非臣拼死阻拦,险些让他遁入御书房重地。”
此言一出,赵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沈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狠厉。昨夜明明是他派去处理祭坛的心腹,怎么会被沈渊撞破?而且,沈渊说的是“御书房外”,而非“密室内”。
“哦?”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竟有此事?那人现在何处?”
“已被臣拿下,押在诏狱之中。”沈渊不慌不忙地回答,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丝帕,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在擒拿此人时,从他身上搜出了此物。因上面沾染了毒针的腥气,臣不敢擅自触碰,特呈交陛下御览。”
身旁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将丝帕接过,转呈御前。
皇帝展开丝帕,只见上面赫然包着一枚幽蓝色的牛毛细针,以及一小撮尚未燃尽的黑色线香残渣。
“这是什么?”皇帝皱眉。
“回陛下,此针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乃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暗器。而这线香……”沈渊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赵嵩,“臣斗胆请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上前辨认。”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颤巍巍地走上前,凑近闻了闻那线香残渣,脸色骤然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这、这是‘醉骨寒’啊!此香含有极重的曼陀罗与乌头之毒,长期吸入可致人心脉衰竭,神智癫狂……”
“砰!”
皇帝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死死盯着赵嵩,声音如同寒冰:“赵丞相,你对这‘醉骨寒’,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赵嵩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沈渊竟然把罪证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那心腹身上确实带着这种香,但那是为了掩盖密室里祭坛的血腥味,怎么会落到沈渊手里?
“陛下冤枉啊!”赵嵩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大脑飞速运转,“臣府中确有此香,乃是夫人用于缓解风湿骨痛的偏方!定是那刺客偷窃了臣府的香料,企图嫁祸于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是吗?”沈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再次开口,“臣还有一事不明。据臣所知,丞相府的‘醉骨寒’配方极为隐秘,除了丞相夫人,外人根本无法配制。而那刺客身上的线香,显然是新近点燃的。丞相不妨想想,究竟是谁,能在丞相府中来去自如,还能顺手偷走这等机密之物?”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嵩的心口。他猛然想起,自己的那个庶子赵明轩,最近确实行踪诡秘,且一直对嫡出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难道是自己人出了问题?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在沈渊的推波助澜下,竟硬生生变成了丞相府内部的丑闻。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冷冷吐出几个字:“锦衣卫指挥使沈渊听令。”
“臣在。”
“即刻带人去丞相府,将涉案之人全部拿下,交由三法司会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旨!”沈渊叩首领命,站起身时,恰好与瘫软在地的赵嵩对视了一眼。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沈渊看到了恐惧、愤怒,以及深深的忌惮。
走出太和殿,清晨的阳光洒在沈渊的肩头,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昨夜密室里的青铜祭坛和生辰八字帖才是真正的催命符,而他刚才抛出的证据,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逼赵嵩自乱阵脚。
“沈大人好手段。”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渊转头,只见大理寺卿苏瑾正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过是一根毒针,竟能让堂堂丞相惹上一身骚。只是,苏某很好奇,沈大人在密室里,究竟还看到了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沈渊停下脚步,目光深邃地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淡淡道:“苏大人说笑了。我只是个拿刀办案的粗人,看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该洗洗了。”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走去,身后的绣春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