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上岗就砸了掌事的宝贝

暮春的风裹着江边的潮气往人领子里钻，苏晚攥着皱巴巴的学徒文书，站在听潮阁朱红的大门外，指尖都冻得发僵。

门口迎客的杂役斜着眼扫了她好几遍，见她穿的粗布裙子洗得发白，还打了个补丁，嘴角撇得能挂个油壶。

杂役哟，这就是新招的学徒？看着跟个好捏的软柿子似的，我赌半两银子，她撑不过三天就得被沈掌事罚走。

旁边扫台阶的老仆也跟着笑，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老仆可不是嘛，上周那三个来当学徒的，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不也因为打碎了个茶碗就被赶出去了？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看着就不禁吓，到时候哭都得找不着地方。

苏晚垂着脑袋，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光，看起来乖得不得了，连耳朵尖都像是因为害羞泛着粉，只有她自己攥在袖口里的手指，正轻轻转着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小石子。

跟着领路的仆妇进了内院，院里的青石板擦得能照见人，两侧的花架上摆着清一色的白瓷花盆，连每盆花的高度都差不离，看得人心里发紧。

走廊尽头的梨花木桌边，坐着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指尖捏着个天青色的茶盏，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侧脸的线条冷得像江边的礁石。

这就是听潮阁的掌事沈砚，整个江南地界最懂茶的人，也是出了名的严苛古板，听潮阁上下几百号人，没人不怕他。

仆妇沈掌事，新学徒带来了。

沈砚抬眼，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冷得像淬了冰。

沈砚入我听潮阁，第一守规矩，第二懂分寸，每日卯时起洒扫前院，辰时到茶房学辨茶，错一个步骤，就自己收拾东西走，听明白了？

苏晚赶紧弯了弯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晚听、听明白了，掌事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沈砚皱了皱眉，显然是嫌她声音太小，没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仆妇带她去熟悉规矩，自己端着茶盏低头要喝。

苏晚跟着仆妇刚走出去两步，脚下像是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胳膊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旁边的花架上。

花架晃了三晃，最上面摆着的那个半人高的白瓷瓶“哐当”一声砸下来，正好砸在沈砚面前的梨花木桌上。

桌上的茶壶茶碗跳了跳，沈砚手里那个他珍藏了三年、据说是前朝贡品的天青色茶盏，直接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连个完整的瓷片都找不着。

整个院子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仆妇脸都白了，指着苏晚半天说不出话，院子里路过的学徒小厮也都僵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脸黑得像锅底的沈砚，都在心里给苏晚默哀。

这可是沈掌事最宝贝的茶盏！上次有个小厮擦桌子的时候碰了一下，都被沈掌事罚去扫了三个月的茅房，这下直接摔碎了，苏晚怕是腿都要被打断！

沈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苏晚，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沈砚你！

苏晚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大祸，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碎瓷片，指尖被瓷片划了个小口子，鲜红的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滴在碎瓷片上，格外显眼。

苏晚对、对不起掌事，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您行不行？我……我今天刚领的月钱都给您，我以后每天多干一个时辰的活，我……

她说话都带着哭腔，肩膀轻轻抖着，抬眼看沈砚的时候，眼尾还红着，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看得旁边的仆妇都忍不住心软，想替她求两句情。

沈砚看着她指尖的血，又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到了嘴边的呵斥突然就卡壳了。

他皱着眉，半天没说出话，伸手想去拉她起来，刚碰到她的手腕，就见苏晚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回缩了一下，手里的碎瓷片“哗啦”掉了一地，其中一块正好滚到沈砚的脚边。

苏晚咬了咬唇，眼泪眼看着就要掉下来。

苏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掌事您别赶我走好不好？我什么活都能干的，我吃的也少，不会给阁里添麻烦的……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见前院的杂役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喊。

杂役不好了掌事！前院存新茶的库房漏雨了！昨天刚运过来的那批明前龙井，全被水泡了！

沈砚脸色一变，再也顾不上碎茶盏的事，转身就往前院跑，走得太急，袍角扫过桌角，把桌上剩下的那半壶茶也带倒了，泼了一桌子的茶水。

苏晚蹲在地上，看着沈砚急匆匆的背影，刚才还红着眼的眸子弯了弯，指尖的小伤口早就不流血了，她甚至还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往茶房的方向走，路过那个刚才绊倒她的小石子的时候，脚尖轻轻一挑，把石子踢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茶房里的几个学徒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她刚才摔碎茶盏的事，见她进来，都赶紧闭上嘴，装作忙着手里的活，眼神却不住地往她身上瞟，等着看她什么时候被赶出去。

苏晚像是没看见他们的目光，走到最里面的储物柜前，伸手拉开了最上面的那个抽屉——那是沈砚平时放茶谱的地方，除了他谁都不许碰。

她指尖翻着里面泛黄的茶谱，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刚才库房漏雨的事，可是她今早特意爬上去，把屋顶的瓦给挪了两块呢。

正翻得高兴，身后突然传来个冷飕飕的声音。

沈砚你在那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