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案的腥风血雨,与皇后那株被拆解的珊瑚树,一同成为了过去。
紫禁城,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我的“宸宫顾问”之位,坐得稳如泰山。
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挑衅我的权威。
宸佑宫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每日里,前来拜见的,送礼的,套近乎的妃嫔和宫人,络绎不绝。
我一概,以“公务繁忙”为由,拒之门外。
我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海面之下,新的暗流,早已开始汹涌。
随着年岁增长,皇帝的精力,大不如前。
而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却如雨后春笋般,开始在朝堂内外,展露头角。
国本之争,这个历朝历代都无法回避的幽灵,开始在紫禁城的上空,盘旋。
三阿哥弘时,身为长子,有皇后这个养母做靠山,身后站着一众守旧的宗室。
他本人,急功近利,时常在朝中,发表一些看似激进,实则浅薄的言论,企图吸引皇帝的注意。
四阿哥弘历,聪敏好学,为人谦逊低调,深得雍正喜爱。
他从不结交大臣,只一心一意地,办好皇帝交代的差事,身边聚集了一批,因新政而起的,能臣干吏。
还有五阿哥弘昼,向来以行事荒唐、不拘一格著称。
他似乎对政事毫无兴趣,整日与戏子、匠人为伍,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个,不足为虑的,闲散王爷。
三股势力,三个阵营。
他们像三枚,刚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虽然尚未开始真正的厮杀,但各自的气场,已经泾渭分明。
而我,这个被皇帝亲封的“宸宫顾问”,不可避免地,被推到了,棋盘的正中央。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能影响皇帝的判断。
于是,试探,开始了。
最先出手的,是皇后。
她没有亲自出面。
而是让三阿哥弘时,带着他的功课,来到了宸佑宫。
名义上,是向我这个“有才学”的娘娘,请教。
弘时站在殿中,神情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讨好。

儿臣给宸妃娘娘请安。

皇额娘说,娘娘学识渊博,见解独到。

儿臣近日写了一篇关于“整顿吏治”的策论,想请娘娘,斧正一二。
他说着,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折子,呈了上来。
我没有立刻去接。
我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三阿哥客气了。

本宫不过一介后宫女子,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

你的策论,应该呈给皇阿玛看,或是去请教,上书房的师傅们。
我的拒绝,客气,却疏离。
弘时的脸上,闪过一丝,被驳了面子的不快。

娘娘过谦了。

谁不知道,江南大案,便是娘娘一力促成。

您对吏治的见解,想必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师傅们,深刻得多。

还请娘娘,不吝赐教。
他坚持着,将折子,又往前递了递。
大有我不收下,他就不罢休的架势。
我心中冷笑。
皇后的算盘,打得真响。
我若是指点了,日后弘时这篇策论有任何不妥,我便要担上“教导不力”的责任。
我若是夸赞了,便等同于,我站在了他这边。
我若是批评了,又会得罪皇后和他背后的势力。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我放下茶杯,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份折子。
我没有打开看。
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三阿哥有这份心,很好。

身为皇子,心系国事,是本分。

不过……
我的话锋,一转。

写策论,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知道,这策论,要写给谁看。
弘时一愣。

自然是,写给皇阿玛看。

既然是写给皇阿玛看,那便应该,揣摩皇阿玛的心意。

而不是,想着如何让别人,觉得你写得好。
我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皇阿玛勤政一生,最厌恶的,便是华而不实,空谈误国。

与其在这里,耗费笔墨。

不如多去看看,皇阿玛亲手批阅的那些奏折。

看看他是如何,处理一件具体的事务,如何,平衡各方的利益。

那里面,有比任何策论都更深刻的,为君之道。
说完,我将那份折子,轻轻放回了桌上。

你的心意,本宫领了。

这策论,还是你自己,去呈给皇上吧。

只有皇上,才有资格,斧正你的文章。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他“心系国事”的姿态,又巧妙地,将这个皮球,踢回给了皇帝。
更暗中,点醒了他一句:
别总想着表现自己,多去学学你爹是怎么做事的。
弘时虽然年轻,但并不傻。
他听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出考题的。
没想到,反被我这个“娘娘”,给上了一课。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拿起那份折子,躬身行了一礼。

儿臣……多谢娘娘教诲。

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那背影,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狼狈。
墨书从偏殿走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主子,您说得真好!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拿这些东西来烦您!
我摇了摇头,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
没过几天。
四阿哥弘历的生母,熹妃,派人送来了一份礼。
礼不重。
是她亲手做的,几碟精致的糕点。
送礼的宫女,将食盒放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满脸堆笑地,开始说起了,四阿哥的好。

我们娘娘说,这几日天热,主子您为国事操劳,定然辛苦。

特意做了几样开胃的小点,给您送来尝尝。

说起来,我们四阿哥,也总是念叨您呢。

说上次在御书房,得了您一句指点,胜过读十年书。

还说,您才是这宫里,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她的话,说得极为巧妙。
看似是在替熹妃传话,实则句句,都在抬举我,试探我。
我拿起一块荷花酥,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错。

熹妃姐姐有心了。

这糕点,我很喜欢。

至于四阿哥,他本就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前途不可限量。

有没有我那句指点,他都会是,皇子中的翘楚。
我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
我夸了弘历,但夸的是他“本就”优秀,与我无关。
我又说,他“会是”翘楚,这是一个模糊的,将来的判断,并非当下的站队。
那宫女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般反应。
她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
我已经站起了身。

替我谢谢熹妃姐姐。

本宫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你了。

墨书,送客。
说完,我便径直,走进了书房。
将那宫女,和她背后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门外。
打发了皇后和熹妃的人,本以为可以清净几天。
没想到,最让我意外的试探,来自五阿哥弘昼。
他没有派人来。
而是亲自,捧着一个鸟笼,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宸佑宫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便服,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束在脑后。
那样子,不像个皇子,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八旗子弟。
他看到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给宸妃娘娘请安!

您瞧,我新得了只画眉,叫声可好听了!

知道您平日里看那些文书累眼,特意给您送来,给您解解闷儿!
说着,他献宝似的,将那鸟笼,举到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那张,毫无城府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脸。
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所有人都以为他荒唐,只有我知道。
这位五阿哥,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他用这种玩世不恭的姿态,成功地,让自己远离了所有的政治旋涡。
他今日此来,看似是送鸟。
实际上,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
他对那个位子,没兴趣。
也请我,不要将他,划入任何一个阵营。
这是一种,最高明的,自我撇清。
我看着他,也笑了。

五阿哥的心意,我领了。

只是,我这宸佑宫,来来往往都是处理公务的官员。

实在太吵,怕惊了你的鸟。

还是你自己留着,好好养吧。

养得好了,也是一桩雅事。
我的话,同样,别有深意。
我在告诉他:
我收到了你的信号,我明白了你的立场。
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拉进这盘棋。
你就安安心心地,去做你的闲散王爷,养你的鸟,听你的戏。
弘昼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
他哈哈一笑,收回了鸟笼。

娘娘说得是!

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那我还是自己留着玩儿吧!

娘娘您忙,我先走了!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一阵风,刮过,不留下一丝痕迹。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嘴角的笑意,才慢慢收敛。
这紫禁城里,果然,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接连几场试探,都在我这里,碰了软钉子。
各方势力,暂时都消停了下来。
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也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然而,他们可以等。
有一个人,却等不了。
那就是,雍正。
夜。
养心殿。
殿内,只我与他二人。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
但他一本,都没有看。
他只是,反复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知道,他在为什么烦心。

弘时今日,又在朝上,大放厥词。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为了反对朕的“摊丁入亩”新政,他竟将康熙朝的老臣,搬出来当挡箭牌!

愚不可及!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续上了一杯热茶。

还有弘历。

他倒是稳重,从不多言。

可他手下那些新提拔上来的臣子,最近,却在暗中,联络朝臣,扩张势力。

他当朕,是瞎子吗?
他猛地,将手中的棋子,拍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们,都在逼朕!

逼朕,在他们之间,做出选择!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灵徽,你说。

朕的这些儿子,朕的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他终于,将这个最尖锐,最核心的问题,抛给了我。
我走到棋盘前,看着那枚,被他拍在天元之位的白子。
我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它的旁边。

皇上,您是棋手,不是棋子。
我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棋子的宿命,是被人选择。

而棋手的责任,是制定规则。

您现在烦恼的,不是该选谁。

而是,这盘棋的规则,还没有定好。
雍正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茅塞顿开的光芒。
我没有再多说。
我只是,将那枚黑子,又往前,推了一格。
将选择权,重新,交还给了他。
他看着棋盘,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我知道。
一场新的,更大的风暴,已经开始了。
而我,作为唯一的“宸宫顾问”。
在这场风暴中,既是旁观者,也早已,身在局中。3
大大写得好带感,看得我都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