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万寿节的家宴,气氛在某一刻,诡异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我面前那只小小的,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玉杯上。
皇后坐在主位,脸上是滴水不漏的端庄。
可她那紧紧攥着锦帕,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太后捻着佛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
但那越来越快的捻动速度,却像她狂乱的心跳。
春禾站在我身后,低着头,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刚刚,亲手为我斟满了这杯,据说能送人上路的“福寿酒”。
我,爱新觉罗·灵徽,是这场盛宴里,唯一的猎物。
我端起了酒杯。
玉杯入手,一片冰凉。
我能感觉到,皇后和太后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们在等。
等我喝下这杯酒。
等我毒发身亡。
等她们安排好的“证人”跳出来,给我扣上一个“与人私通,畏罪自尽”的,万劫不复的罪名。
我笑了。
我将酒杯,凑到唇边。
然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一饮而尽的那一刻。
我的手,忽然“一滑”。
“当啷——”
一声清脆的,玉器碎裂声,划破了这满室的死寂。
酒杯,掉在了地上。
琥珀色的酒液,尽数洒在了光洁的金砖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酒液一接触地面,便“滋滋”作响,冒出了一阵阵白色的泡沫。
一股刺鼻的,带着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是怎么回事?”
“酒里……酒里有毒!”
“天啊!有人要谋害宸妃娘娘!”
宾客们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后退,唯恐沾染上一点。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

灵徽!
他一个箭步冲了下来,想查看我的情况。
我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我无事。
我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了皇后。
此刻,皇后的脸上,再无半分端庄。
她看着地上那摊滋滋作响的毒酒,眼中是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想不明白。
这天衣无缝的计策,怎么会……怎么会偏偏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
就在大殿乱成一团的时候。
那个皇后早已安排好的“证人”,急匆匆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他大概是没接到“计划有变”的通知,依旧按照原定的剧本,演了下去。
那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大殿中央,“砰砰砰”地磕头。

皇上饶命!太后饶命啊!

奴才有罪!奴才知道宸妃娘娘她……她为何要如此啊!
他这一嗓子,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皇后也回过神来,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厉声喝道。

大胆奴才!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宸妃娘娘好端端的,你想污蔑她什么?!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呵斥奴才,维护我。
实则,是在引导那个小太监,赶紧把脏水泼过来。
小太监心领神会,哭得更大声了。

皇后娘娘明鉴啊!奴才不敢胡言!

是……是宸妃娘娘她……她与宫外的男子私通,败坏皇家颜面!

今日之事,定是娘娘她自觉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才……才想饮毒自尽的!
“私通外男,饮毒自尽。”
好一盆,又脏又毒的污水。
他说完,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高高举起。

这就是证据!是娘娘写给那个男人的情信!奴才无意中捡到的!
人证,物证,俱全。
好一出,捉奸拿双的精彩大戏。
如果我刚才真的喝下了那杯毒酒,此刻,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么,这个“真相”,就会成为,钉死我身后所有名声的,最后一颗棺材钉。
皇后的脸上,已经重新浮现出了,胜券在握的,残忍的笑意。
她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马上就要被她彻底踩进泥里的,死人。
可惜。
我还没死。
我不仅没死,我还准备,请她看一出,更精彩的戏。
我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演得无比投入的小太监。
我甚至,都懒得去反驳他。
我只是,淡淡地,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哦?

私通外男?
我的目光,转向了龙椅上的皇帝,脸上,是一片坦然。

皇上,臣妾确实,与一位“外男”,时有往来。
我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皇后眼中的笑意,更是瞬间凝固。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承认?
皇帝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不解和探究。
我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
我对着那个小太监,微微一笑。

你说我与人私通,还写了情信。

那不如,我们当面对质。

把臣妾的这位“外男”,请上殿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清楚。

岂不更好?
请“外男”上殿?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皇后更是嗤笑出声。

爱新觉罗·灵徽!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岂容你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到太后的寿宴上来!

来人!还不快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本宫拿下!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给我定罪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皇后娘娘,先别急。

臣妾的这位“外男”,身份,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您见了,说不定,还得给他行礼呢。
我的话,让皇后愣住了。
也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个通传的声音,清晰洪亮。
“果郡王到——”
果郡王?
他怎么会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只见大殿门口,一个身着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不是果郡王,又是谁?
他一出现,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对着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柔,却带着,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果郡王。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所有人的脑海。
难道……
难道宸妃私通的“外男”,竟然是……
果郡王?!
这……这怎么可能?!
皇后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见了鬼一样的,极致的惊恐和茫然。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所谓的“外男”,竟然会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弟弟,果郡王!
果郡王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着主位上的皇帝和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弟,给皇兄请安,给母后皇太后请安。

臣弟听闻,今日有人,拿臣弟与宸妃娘娘的私交,在此大做文章。

臣弟不才,特来,为此事,做个见证。
他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站直身体,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瘫软如泥的小太监身上。

你,就是那个,捡到“情信”的人?
小太监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果郡王冷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叠文书。

皇兄请看。
他将文书,呈给了皇帝。

这上面,是臣弟与宸妃娘娘近半年来所有的“往来”记录。

宸妃娘娘心怀慈悲,不忍见京中孤儿受苦。

故而,委托臣弟在城外,开设了一家善堂,收容孤苦。

我们之间的所有信件,谈论的,皆是善堂筹款、安置孤儿之事。

每一笔账目,每一封信件,都在这里,清清楚楚。
皇帝接过那叠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而皇后的脸色,则越来越,苍白。
果郡王没有停。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本王倒是想问问!

究竟是何人,如此处心积虑,将我与宸妃娘娘的善举,污蔑为“私通”?

还将伪造的信件,塞到这个奴才手里,让他来殿前狂吠!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直直地,射向了皇后。
皇后被他看得,身体猛地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这还没完。
果郡王又从袖中,拿出了第二份证据。
那是一张供词。

皇兄,这是景仁宫一个叫小厦子的太监的供词。

据他交代,今日宸妃娘娘所用的酒杯和酒壶,都是他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亲手从景仁宫的库房里取出,并交给了慈宁宫的掌事宫女,春禾。

而那杯中之毒,“鹤顶红”,也是从景仁宫的药房里,取出来的!
轰——!
如果说,刚才的“私通”指控,还只是污水。
那么现在,这“下毒”的铁证,就是一把,足以将皇后彻底斩落的,屠刀!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景仁宫,皇后!
局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早已吓破了胆。
他看着皇后那张死人一样的脸,又看了看果郡王手中那张要命的供词。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被当成弃子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他猛地掉转过头,对着皇帝,拼命磕头。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是皇后娘娘!一切都是皇后娘娘指使奴才干的!

那封信是假的!是皇后娘娘伪造的!

是她让奴才来诬陷宸妃娘娘的!求皇上明鉴啊!
他这一番撕心裂肺的指控,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后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她指着那个小太监,又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你们……
她终于明白。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我为她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的局!
她以为的绝杀,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的开场。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绝望和崩溃的脸,缓缓地,走了过去。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胜利的微笑。

皇后娘娘。

这出戏,演到这里,您还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