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爷府的后院是消停了。
可京城里,却刮起了一股新的,更阴邪的风。
这股风,起于街头巷尾的说书茶馆,流窜于三教九流的酒肆赌坊。
最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紫禁城的红墙金瓦之内。
它变成了一句谶语。
一句,杀人不见血的谶语。
“青衣乱朝纲,无子祸君王,紫气东来散,国祚不久长。”
起初,这只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的胡言乱语。
可传的人多了,便渐渐变了味道。
青衣?
后宫之中,谁最爱穿青衣?
众人都心知肚明。
是那个家世不显,却独得圣宠,年纪轻轻就协理六宫的,宸妃娘娘。
无子?
宸妃入宫多年,确实,至今无有所出。
紫气东来散,国祚不久长?
这话,就更恶毒了。
这是在说,灵徽的存在,会败坏了大清的国运!
我听着墨书从外面打探来的消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我手里的暖炉,明明烧得正旺。
可我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一招,诛心之计。
比炭里的毒,山上的石头,更阴狠,更毒辣。
他们这是要,用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将我,钉死在“妖妃”的耻辱柱上。

主子,这……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奴婢这就去把那些嚼舌根的奴才抓起来,送到慎刑司!
墨书气得浑身发抖。
我却摇了摇头。

没用的。

抓得了一个,抓得了这满宫的嘴吗?

抓得了这宫里的,抓得了这宫外的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可怕。
墨书看着我,眼里的担忧,快要溢了出来。

那……那我们怎么办?

总不能,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您啊!
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八王爷他们,终于找到了我最致命的弱点。
不是家世,不是宠爱。
是我的女子身份,和我手中这份,不该属于女人的,权力。
女子干政,自古以来,就是大忌。
他们将这份忌讳,编成了一句谶语,一顶“妖妃”的帽子。
只要这顶帽子扣下来,我就永无翻身之日。
就算皇上再信我,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也扛不住,那来自朝堂和宗室的,滔天压力。
事情,很快就印证了我的猜想。
这句谶语,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从前对我毕恭毕敬的宫人们,如今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异样。
有躲闪,有畏惧,还有……鄙夷。
仿佛我真的是什么,会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
延禧宫,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曾经排着队来给我请安的妃嫔们,都像是约好了似的,对我避之不及。
就连甄嬛,都只是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
“万事小心。”
我明白她的意思。
这场风暴,是冲着我来的。
她现在身怀六甲,不能,也不该被卷进来。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我并不怪她。
在这后宫,能做到“唇亡齿寒”四个字,已经,是难得的情分了。
真正能依靠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事情,在三天后,彻底爆发了。
早朝之上。
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当庭上奏。
他引经据典,痛陈“牝鸡司晨,国之大祸”的道理。
然后,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后宫。
“后宫乃阴,朝堂为阳。阴阳有序,国之方安。今有妃嫔,以妇人之身,干预内务府人事,染指六宫采买之权,致使宫中怨声载道,市井流言四起,妖妃之谶,已成街谈巷议。此乃动摇国本之兆,若不严惩,恐天降大祸!”
奏折呈上去。
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御史口中的“妃嫔”,指的就是我。
这是一封弹劾我的奏折。
更是一封,借着“天意”和“民心”,逼宫的奏折。
这个消息,像一颗惊雷,在后宫炸响。
我坐在延禧宫里,听着小路子的汇报,手里捻着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小路子说,皇上当场驳回了那道奏折,还将那名御史,斥责了一番。
可他,并没有下令,将那名御史,革职查办。
他只是,将奏折,留中不发。
我的心,沉了下去。
留中不发,不是不理。
是顾忌。
他开始顾忌了。
顾忌满朝文武的看法,顾忌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我与他之间,那点脆弱的信任,正在被这股巨大的舆论压力,一点一点地,侵蚀。
很快,第二波压力,接踵而至。
来自慈宁宫。
太后派人来传话,说是最近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请皇上,去她宫里坐坐。
我知道,这杯茶,不是好喝的。
当晚,皇帝从慈宁宫出来,脸色,就一直很难看。
他没有来我的延禧宫。
他翻了敬妃的牌子。
这是“故衣事件”之后,他第一次,在没有特殊缘由的情况下,去了别的妃嫔那里。
整个后宫,都看明白了。
皇上,动摇了。
宸妃,要失宠了。
延禧宫的宫灯,在那个夜晚,显得格外的,冷清。
墨书看着我,眼圈都红了。

主子,皇上他……他怎么能听信那些鬼话?

您为他做了多少事,他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一遍一遍地,擦拭着那串冰冷的佛珠。
我没有忘。
他,也未必忘了。
但他首先是个皇帝。
皇帝,就要权衡利弊。
皇帝,就要顾全大局。
为了平息朝野的议论,为了安抚宗室和太后。
牺牲我一个宠妃,是最简单,也是最划算的买卖。
我早就该明白的。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帝王的爱。
我以为,我的冷静,我的才智,能让我成为那个例外。
可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宿命般的结局。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日子,愈发难过。
内务府那边,我批红的条子,开始被以各种理由,拖延,驳回。
我提拔上来的陈德福,见到我,也是一脸的为难和惶恐。
他不敢不听我的。
可他,更不敢得罪,那几位在背后撑腰的,宗室王爷。
就连我宫里每日的用度,都被克扣了不少。
送来的银霜炭,是次等的。
送来的食材,也不再是最新鲜的。
延禧宫,仿佛成了一座孤岛。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失势者的眼神,看着我。
同情,怜悯,还有,幸灾乐祸。
这天午后,我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一本前朝的游记。
我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可那些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那句恶毒的谶语。
就在这时,小路子从外面,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凝重。

主子。
我抬起眼。

又怎么了?

奴才……奴才查到那句谶语的源头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坐直了身子。

说。

那句谶语,最早,是从京郊的一座道观里,传出来的。

那座道观,叫“紫云观”。
紫云观?
我皱起了眉头。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里的观主,叫孙玄清,据说,有未卜先知之能,在京城的王公贵族里,极有声望。

八福晋,就是他最虔诚的信徒之一。
我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好一个八爷党,好一招环环相扣的毒计。
他们先是让这个所谓的“活神仙”,在权贵圈子里,散播出这句谶语。
然后,再通过那些贵妇的嘴,将谶语,传到市井,传入宫中。
最后,再由御史出面,借题发挥,形成朝堂的压力。
谣言,道士,舆论,朝臣。
他们编织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目的,就是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和不安,已经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彻骨的清明。
我输了吗?
不。
还没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墨书。

奴婢在。

给我更衣。

我要去一趟,养心殿。
墨书愣住了。

主子,您现在去?

皇上他……他未必会见您啊。
我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见与不见,是他的事。

去与不去,是我的事。

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

我爱新觉罗·灵徽,可以失宠,可以被冷落。

但绝不能,不明不白地,背上一个“妖妃”的罪名,屈辱地死去。
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久违的,不服输的斗志。
他们不是想用鬼神之说来杀我吗?
好。
那我就,亲自去会一会,他们请来的这位,“活神仙”。
我倒要看看,是他孙玄清的道法高深。
还是我这颗,不信命,不信鬼神的人心,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