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打开饭盒,里面是满满一盒红烧肉,油光锃亮的,闻着就香。
"替我谢谢你妈。"他说。
"嗯。"苏秀莲点点头,站在药铺里,没走。
"还有事?"陈强问。
苏秀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昨晚……你没生气吧?"
"生啥气?"
"就是……"苏秀莲低着头,"我昨天提那个事,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陈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秀莲会这么想。
"没有。"他说,"你想看就看,有啥不要脸的。都是年轻人,好奇嘛。"
苏秀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点亮。
"真的?"
"真的。"陈强说,"不过这事就到此为止了。那些碟片我得处理掉,不能再留着。万一被人发现,咱们都得完蛋。"
苏秀莲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没想真的怎么样。"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咱们就看看正经电影就行。"
"行。"陈强说,"以后想看电影,随时过来。港片多的是,够看。"
苏秀莲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强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苏秀莲不是那种随便的姑娘。她昨天主动提那个事,是因为她对他有好感,想跟他亲近。他不能辜负这份心意,但也不能真的顺着那条路走下去。
他现在的处境太复杂了。两具身体,两个世界,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在这种情况下,他跟任何一个姑娘走得太近,都是不负责任。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药铺,把红烧肉吃了。
红烧肉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妈做的红烧肉也好吃,但苏秀莲她妈做的这个,多了一点酱香的味道,别有一番风味。
他吃完饭,把饭盒洗干净,放在诊桌上。
下午没什么病人,他坐在药铺里,把那本《中医基础理论》又翻了翻。看到关于针灸的章节,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把几个关键穴位的位置和进针手法记了下来。
等下次去市里,他就带银针去,给那具身体扎几针试试。
……
晚上,他又去了堂兄家。
他把那几张碟片从褥子底下拿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直接扔了吧,怕堂兄回来问。留着吧,又是个隐患。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处理了。反正他平时把堂屋的门锁着,村里人也不会随便进来。那些碟片压在褥子底下,谁也不会翻到。
等堂兄两口子回来的时候,他再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就行。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DVD机,放了一张《英雄本色》。
一个人看电影,感觉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有六个姑娘在旁边,热闹。今天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他看着周润发在屏幕上叼着火柴棍,想起前世的自己。
前世的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梦想,没有追求。一场车祸,把他变成了植物人,躺了三年多。
现在的他,两世为人,有药地,有药铺,有六个姑娘围着转,还有一具正在苏醒的身体在市里的医院里躺着。
他这一辈子,活得比前世精彩多了。
电影看完,他关了电视,回到床上躺下。
灵识习惯性地往医院方向送了一下。那具身体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睁着,眼珠在慢慢转。他用灵识轻轻引导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神经又活络了一些。
他退出灵识,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满院子的白。
明天还得去市里。他跟李大夫约好了,下次去的时候,要给那具身体做一次全面的复查。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第二天,陈强收拾了一个布包,装了银针、几样药材样品,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坐车去了市里。
长途汽车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市里。他下了车,先去了趟周掌柜的药铺,把上次说好的一批当归样品送过去。
周掌柜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他说,"比上次的还好。下个月你送五十斤过来,我按这个价收。"
"行。"陈强说。
从药铺出来,他又去了趟医疗器械店,买了一包针灸用的酒精棉和几根新银针。上次买的那套针有点钝了,该换了。
然后他才去了医院。
走进312病房的时候,那具身体正半睁着眼睛,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王护士在旁边给她量体温。
"你来了。"王护士看见他,笑了笑,"你哥今天状态不错。早上李大夫来查过房,说他比上周又好了一截。"
陈强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具身体的脸。
确实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脸色红润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蜡黄蜡黄的。眼睛半睁着,虽然还是有点涣散,但比上次聚焦了一点。
他在床边坐下来,轻声喊:"陈远。"
那具身体的眼珠慢慢转过来,朝向他的方向。
陈强从布包里取出银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
"王护士。"他说,"我想给我哥扎几针,促醒。"
王护士愣了一下:"你还会针灸?"
"跟老中医学过。"陈强说,"扎几个常用的促醒穴位,人中、百会、内关。不危险。"
王护士犹豫了一下,说:"我得去问问李大夫。"
她出去了,过了几分钟,李大夫跟着她来了。
李大夫听陈强说完来意,想了想,说:"针灸促醒在临床上确实有应用。你既然学过,那就试试吧。我在旁边看着。"
陈强点点头,拿起银针,找准了那具身体的人中穴,轻轻扎了进去。
……
陈强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远远看见老电影院褪色的海报,上面画着劈山救母的故事。他一下记起上辈子这件事,那时候他看着海报,以为里面放的是神话电影,买票进去才发现根本不是。影院老板打着幌子,暗地里搞见不得人的营生,屋子里乌烟瘴气。他那时候年纪小,看不懂背后的险恶,只觉得空气闷得难受,没待多久就逃了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具身体正在慢慢长大,成年人的记忆和青春期涌上来的本能搅在一起,偶尔会生出不受控制的躁动。可重活一回,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明白那里面藏着的全是陷阱,不会再往里面踏一步。风从街边卷过来,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镇上这条街不算长,两边是木板搭的铺面,卖杂货的、修鞋子的、榨豆油的,各样气味混在风里。他先去供销社买了配药要用的纱布和几个玻璃罐子,又在粮油店称了几斤粗盐。柜台后的人动作慢,排队等了一阵,等全部事情办完,天色已经往黄昏沉。
返程的路是上坡,脚底下的土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过,干透之后坑坑洼洼,踩上去扬起细土。路边的野草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野雀从草丛里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进远处的林子。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电影院门口的那一幕。上辈子那个混乱的画面隔了许多年,本来已经淡了,今天一张旧海报,又把那些零碎的印象翻了出来。
他不是没有欲望。带着成年人的灵魂,这具年轻躯体的感知一天天变得敏锐,本能来得直接又汹涌。上辈子他没有分辨是非的定力,只顺着念头去想那些荒唐的事,可现在不一样,他清楚那种路子是踩在悬崖边上,一旦踏进去,毁掉的不只是自己。欲望本身不算错,但要选对落脚的地方。
回到草帽村的时候,暮色已经把群山裹住。炊烟一缕一缕消散在半空,各家都吃过晚饭,院坝里有人搬着板凳坐着闲谈,声音飘得很远。他推开院门,林晚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他。
“回来得晚。” 她手上还沾着水渍,说话声音很轻。
“镇上排队耽搁了一阵,东西买齐了。” 陈强把布包放在桌边,里面的玻璃罐轻轻碰出一声闷响。
林晚走过来,伸手帮他拍掉肩头沾的尘土。她的指尖微凉,碰到布料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陈强抬眼看向她,她没有躲开,目光安安静静落回来。
白日村里热闹的声响一点点沉寂下去,邻居的说话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山风穿过竹篱,沙沙响个不停。屋里点起一盏油灯,灯芯挑得细,昏黄的光圈只罩住桌子一小块地方,其余角落沉在柔和的阴影里。
长久压在心底的心意,和翻涌上来的情绪,在这一刻不再遮掩。他们跨过了那层隔阂。
长夜缓缓流走。天光顺着窗缝渗进来的时候,陈强醒过来,身侧的人还睡着,呼吸轻缓,安安静静靠在他边上。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有淡淡的草木香气,是平日里上山采药沾染上的味道。
他没有动,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最先传来的是远处山里的鸟叫,一声接着一声,之后才有近处人家开门的声响,柴火被引燃的噼啪声慢慢响起。他侧过头看林晚,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没多久也睁开眼。
“醒了?” 陈强低声问。
林晚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脸颊微微发烫。她垂着手,盯着被褥上粗糙的布纹,半天说了一句,“以后,我就跟着你。”
陈强应了一声。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一时兴起的亲近,是把往后的日子托付过来。重活这一趟,他避开了前世那些歪路,没有被那些廉价又肮脏的诱惑牵着走,最后落在身边的,是愿意和他一起守着这片山野、一起采药过日子的人。
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到灶台生火。锅里添上水,等水烧热,抓了两把玉米面下锅熬粥。火苗舔着锅底,暖意慢慢在小屋里散开。林晚也起来了,简单梳好头发,过来帮他把腌菜坛子打开,夹出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早饭。陈强把昨天采回来的药材摊开,挑拣里面的杂质,挑出来坏的根茎单独丢到一边。林晚坐在他旁边,帮着理叶片,手指灵巧,速度不慢。
“今天要不要上山?” 林晚问。
“去一趟后山的阴坡,那边有几株重楼,这个时节差不多能挖。” 陈强把一根断掉的黄精放在竹筐里,“路不好走,走的时候当心脚下。”
收拾好采药的锄头、竹篓和短刀,锁上院门往山里走。林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沾在草叶上,一碰就落在裤脚,很快打湿一小片。脚下铺满往年落下的枯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一块亮一块暗。
路上遇到同村的王老头,背着一捆柴往回走,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咧嘴笑了笑,随口打趣两句。林晚听见,头低下去一点,步子慢了半拍。陈强朝老人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村里人的眼睛都亮,很多事不用讲出口,旁人看相处的样子,心里就能猜出大半。
走到阴坡,四周阴凉,湿气更重。陈强仔细辨认土层,找到那几株重楼的位置,把锄头放轻,一点点刨开边上的泥土,生怕伤到底下的块根。林晚蹲在一旁,把刨出来的泥土拨开,清理根须上附着的泥团。
“镇上那个电影院,以前是不是很乱?” 林晚忽然开口。
陈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她。他昨天在镇上站在海报前的时候,刚好被去打酱油的她远远看见。他没有隐瞒,简单说了一句,“以前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打着神话片子的幌子骗人进去。”
“那你昨天站在那里,在想什么?”
“想上辈子差点踩进去的坑。” 陈强把挖出来的重楼放进竹篓,“年轻的时候心思不稳,容易被那些花哨又肮脏的东西勾住。现在再看见,只觉得庆幸,不用再走那条错路。”1
蹲蹲下一章,想知道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