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陈有良故作深沉,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死死锁定着一旁沉默的陈强,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案件本身。
唯独陈有良,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一个五岁孩童的脸上。
此刻的陈强,心里冷笑不止。
老狐狸,果然够阴!
这一局,设得极其高明,不露声色、潜移默化,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是陷阱。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五岁小孩,面对这种刻意的试探、隐秘的话题,哪怕听不懂,也会被凝重的氛围影响,露出慌张、局促、好奇的神色。
但陈强依旧稳如泰山。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呆呆的,看着地面,仿佛完全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对盗墓案、幕后黑手、案件追查,没有半点兴趣、半点反应。
懵懂、茫然、无知,完美复刻了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状态。
心里却是通透无比。
陈有良故意说幕后之人没被抓到,一方面是试探他,另一方面,也是在给自己探风声、找退路。
他心里比谁都慌,怕被查、怕被抓、怕坐牢,所以借着闲聊的名义,打探案件进度,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一石二鸟,既试探了自己,又摸清了案情,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有良死死盯了陈强十几秒。
结果,一无所获。
眼前的小孩,呆呆愣愣、毫无反应,听不懂、看不懂、没情绪、没波动,完全就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
看不出半点慌张,看不出半点心虚,看不出半点异常。
难道,真的是我多想了?
难道所有的不对劲,都只是我自己的猜忌和臆想?
陈有良心底第一次出现了自我怀疑。
他紧绷的心神,微微松动了一丝。
但仅仅只是一瞬,多年的多疑和谨慎,再次压下了松动。
不对,不能放松。
这小孩太稳了,稳得反常,越是毫无破绽,越是最大的破绽。
“我还听说,派出所最近还会下来复查,挨家挨户摸排,只要和这件事沾边的,一个都跑不掉。”
陈有良继续加码,抛出更狠的诱饵,语气刻意加重,营造出紧张的氛围。
他就不信,层层施压之下,这小孩还能纹丝不动!
王桂兰听得心里发慌,连忙说道:“还好我们家没人掺和这种事,清清白白,不怕查。”
陈建国也沉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两人的语气都带着坦然和笃定。
陈有良目光再次锁定陈强,屏息凝神,静静观察。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强依旧安安静静坐着,小脸上一片茫然,仿佛根本听不懂“复查、摸排、涉案”这些字眼。
全程无波动、无闪躲、无慌张、无好奇。
彻底的无懈可击!
陈有良心底的算计和试探,再次落空。
他精心谋划一下午的局,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一个五岁稚童轻松化解,连半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陈有良心里五味杂陈,有不甘、有疑惑、有烦躁、有忌惮。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拿捏不准一个人,还是一个五岁的小孩。
太诡异了,真的太诡异了。
明明只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心思城府,却比村里活了几十年的老人都深。
“看来真是我多想了。”
陈有良故作释然的笑了笑,缓缓收起所有试探,语气轻松道,“估计就是最近风声太紧,大家都瞎猜,弄得人心惶惶。”
说完,他不再提及案件相关的话题,重新转回家常闲聊,氛围再次变得融洽温和。
又随意唠了几句,确认再也试探不出任何东西,陈有良便起身告辞。
“不打扰你们忙活了,我先回去了。”
“慢走啊,有空常来坐。”王桂兰礼貌相送。
陈有良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深深扫了陈强一眼,转身缓步离开小院。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口巷口,陈强脸上那副懵懂茫然的神色,才缓缓褪去。
稚嫩的小脸之上,重新恢复了超乎年龄的平静和冷冽。
这一关,算是稳稳闯过去了。
刚才的试探,凶险至极,稍有不慎,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陈有良一旦确认他和盗墓案有关,哪怕他只是个五岁小孩,也绝对会不择手段灭口、报复。
人心险恶,从来不分年龄。
“这陈有良,今天怎么突然过来聊这些?”陈建国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王桂兰也点点头,皱眉道:“是啊,好好的,突然提起盗墓的事,怪吓人的,弄得人心慌慌。他该不会是心里有鬼,故意来打探风声的吧?”
夫妻俩都是心思通透的人,只是刚才碍于邻里情面,没有当场点破。
现在人走了,自然能看清其中的不对劲。
“八成是。”陈建国沉声开口,“他和陈民胜那群人走得最近,当初盗墓的事,他绝对知情,甚至可能掺和了。现在风声没彻底过去,他心里慌,到处打探消息、试探邻里,想确认自己安不安全。”
陈有良走后,院子里的那点温和气氛彻底散了。
晚风还和缓,太阳斜挂在西边,把院子的土墙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一片安静的阴影。可一家人心里,都隐隐压着一点不痛快。
王桂兰把门口的院门轻轻合上,手上动作很慢,看得出来心里不踏实。她回头看了一眼空空的院门口,低声开口,语气里全是不解。
“这人真是奇怪,好好的家常不聊,非要提盗墓的事。本来这事在村里就忌讳得很,谁都不愿意沾边,他倒好,主动上门往枪口上凑。”
陈建国站在原地,点了一根旱烟,烟火在黄昏里明明灭灭。他看着院外的村道,眼神沉得很,比刚才凝重多了。
“他不是奇怪,他是心虚。”
简简单单五个字,把一切都说透了。
陈强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是小孩的模样,心里却一清二楚。
陈有良今天上门,根本不是串门闲聊,也不是简单打探风声。
他是两头试探。
一边试探陈家夫妇的口风,看他们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是不是早就怀疑他;一边试探自己这个看似懵懂的小孩,想从自己身上找出一丝破绽,印证他心里的猜测。
刚才那一番话,句句平常,句句都是坑。
但凡自己刚才有一点眼神躲闪、一点情绪波动、一点好奇追问,都会被他死死抓住,变成他确认猜测的证据。
好在自己全程不动,不看、不问、不听、不猜,彻底把自己摆在无知孩童的位置,才让他一无所获,只能暂时退走。
陈建国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目光落在后院刚种好的菜地上,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墙有耳。
“这段时间我就觉得不对劲。村里出了盗墓的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半点关系。唯独陈有良,表面撇得干干净净,背地里到处打听,到处串门探口风。”
“以前我还只是怀疑,今天他这一趟上门,基本坐实了。他绝对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就算没亲自去挖土,也绝对是牵线的人。”
王桂兰听得心里发紧,下意识看向两个孩子,生怕这话被孩子听进去记在心里,惹来麻烦。
“那他会不会狗急跳墙?现在案子没彻底结,他心里慌,万一乱咬人,乱栽赃,我们家岂不是要受牵连?”
这是农村人最朴实也最真实的担忧。
普通人家,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惹上官非,沾上说不清的脏事。一旦被牵连,名声毁了,日子毁了,往后在村里永远抬不起头。
陈建国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心里有数。
“暂时不会。”
“第一,他没有证据,没有把柄,只是自己猜忌。我们家清清白白,没人掺和盗墓的事,他栽赃不上。”
“第二,他惜命,比谁都怕出事。现在风声正紧,派出所随时可能复查,他敢乱搞,就是自投罗网。”
“第三,他要的是安稳,是名声,是继续在村里装体面人。一旦他主动挑事,惹人怀疑,他自己的伪装就先破了。”
陈建国看得很明白,陈有良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精明、太惜身、太要脸面。
越是算计多的人,越是不敢冒险。
因为他输不起。
“但是提防必须有。”陈建国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这人心眼小、记仇、疑心重,今天试探没结果,他不会死心,只会更谨慎、更隐蔽的盯着我们家。”
“往后家里的事,少往外说。孩子出门,我们多看着点,别让他单独跟陈有良碰面,别接他的东西,别听他的问话。”
王桂兰连忙点头,反复记在心里。
“我记住了,以后我多盯着孩子,不让他有机会靠近两个娃。”
两人说话的时候,陈珍宝乖乖坐在一旁,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气氛不好,不敢吵闹,安安静静靠着哥哥坐着。
陈强伸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心里安定。
爸妈虽然不懂深层的博弈,但懂人心险恶,懂低调避祸,这就够了。
只要家人不主动惹事、不外露锋芒、不乱说话,陈有良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但陈强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陈有良的猜忌一旦生根,不会自行消散,只会越长越深。
今天他试探落空,暂时压下疑虑,心里依旧存疑。接下来他不会明目张胆盘问,只会换更隐蔽的方式观察、布局、挖坑。
暗处的较量,才刚刚进入白热化。
黄昏的光慢慢淡下去,天色一点点变暗,远山融进灰蒙蒙的夜色里。村里家家户户陆续点灯,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纸窗洒出来,星星点点铺满整条村落。
蝉鸣渐起,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进院子,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行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陈建国掐灭烟袋,收拾好情绪,不想让家人一直活在紧绷里,“天黑了,做饭吃饭,好好休息,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越是遇事,越要稳。
表面越是寻常,越不容易被人抓把柄。
王桂兰应声去厨房生火做饭,柴火噼啪响起,烟火气填满小院,刚才压抑的氛围慢慢被冲淡。
陈建国拿着水桶,给后院刚种下的种子又浇了一遍水,仔细翻看土质和湿度,确保种子能顺利出苗。
陈强主动上前帮忙提水、清理边角杂草,动作熟练,不慌不忙。
陈珍宝跟在后面捡小石子,乖乖帮忙,不吵不闹。
一家人各司其职,看似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过日子。
可只有陈强知道,从今天陈有良主动上门试探开始,他们家就被一只无形的眼睛死死盯着,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暗中揣摩、分析、算计。
晚饭很简单,杂粮粥、白面馒头、一盘青菜、一碗腌菜,是乡下最寻常的伙食。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吃饭,没人多说话。
往日吃饭时的闲话家常少了很多,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点事。
吃完饭,王桂兰收拾碗筷,陈建国坐在院里乘凉,看着漆黑的夜空,默默出神。
陈强带着弟弟洗漱完毕,回到屋里,早早躺下休息。
夜色彻底沉下来,山村静得能听见虫鸣和远处的狗吠。
躺在床上,陈强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复盘今天一整天的所有细节,从早上赶集、闹市窥探,到下午回家种地、陈有良上门设局,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交锋,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没有破绽。
全程隐忍、全程低调、全程守拙,孩童的模样装得滴水不漏。
陈有良所有的试探,全部落空。
但这依旧不够。
被动防守永远只能自保,不能根除隐患。
陈有良这个人,心思太深、隐忍太强、记仇太久,只要他一天不放下猜忌,自家就一天不得安宁。
想要彻底安稳,只能等他自己露出马脚,等他自己作死,等他亲手把自己送进去。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熬,稳稳当当的熬,安安静静的蛰伏。
熬到他沉不住气,熬到他再次布局,熬到他出错。
思绪慢慢沉淀,疲惫涌上心头,陈强闭眼入睡。
一夜无梦,安稳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