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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回光

陈有良心底的阴翳越来越重,他几乎可以笃定,这件事绝对和陈强脱不了干系。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五岁的娃娃,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没任何人指点,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心机,这么缜密的心思,还能悄无声息举报一伙成年人,不露半点风声?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看来,我之前还是太小看这小子了。”

陈有良在心里暗暗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斯文的模样。

他不敢在人多的地方表露半点恶意,集市人多眼杂,到处都是村里、邻村的熟人,一旦被人看出端倪,传出闲话,对他名声不利。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在村里的体面和名声。

靠着读过几年书,靠着一副斯文皮囊,他在村里混得比普通人体面,受人尊重,绝对不能栽跟头。

既然镇上抓不到破绽,那就继续等,回村继续盯。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一个五岁的娃娃,总不可能一辈子滴水不漏,总有松懈、总有大意、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只要他一直盯着,早晚能抓到把柄。

届时,新账旧账一起算,谁坏了他的发财路,他就让谁付出代价。

暗处的心思翻涌凶险,明面上的集市依旧热闹喧嚣,岁月静好。

陈强完全无视了身后那道阴恻恻的目光,彻底放下所有刻意伪装,顺着孩童的天性,陪着弟弟和苏家姐妹看糖画、逛小摊,偶尔伸手摸摸摊位上的小玩具,眼神好奇,动作稚嫩,完美复刻了一个乡下小孩赶集的常态。

他很清楚,对付陈有良这种多疑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刻意掩饰,而是顺其自然。

越是刻意藏拙,越是容易被怀疑,越是坦然普通,越是能让人抓不到把柄。

“逛得差不多了,我们去买点家用的东西,然后早点回去。”

陈建国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日头渐渐升高,温度慢慢上来了,怕几个小孩中暑,便开口提议返程。

一行人应声点头,跟着陈建国往日用品摊位走去。

王桂兰挑了几卷便宜的粗布、几包针线、几块肥皂,都是家里日常刚需的物件,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九十年代的农村家庭,过日子全靠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能不花钱就不花钱,能少花就不多花。

陈强跟在父母身后,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感慨。

前世的他,年少无知,每次跟着父母赶集,只会吵着要零食、要玩具,从来不会看父母买的这些家用杂物,更不会懂父母过日子的艰难。

那时候的他,只知道索取,不知道付出,只懂享受,不懂担当。

父母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他却肆意挥霍青春,肆意折腾人生,最后不仅自己落得凄惨下场,还让父母晚年受尽委屈、操劳一生。

每每想起前世的种种,陈强心底就泛起浓浓的愧疚和悔恨。

好在,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辈子,他绝对不会再让家人吃苦,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靠着自己前世的记忆、靠着超前的眼光、靠着这重来一次的机会,一点点攒钱、一点点起家、一点点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

不仅要摆脱穷苦日子,还要让爸妈安享晚年,让弟弟平安顺遂长大,守护好身边所有值得珍惜的人。

逛到农具摊位的时候,陈强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摊位上摆放的各类工具、种子、小物件,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年代的集市,遍地都是普通人看不见的商机。

有人靠倒腾小商品发家,有人靠倒卖种子树苗致富,有人靠摆摊修修补补攒下家底,有人靠收废品都能翻身。

时代的风口,从来都不缺,缺的是有眼光、有胆子、肯吃苦的人。

现在是一九九零年盛夏,正是各行各业萌芽起步的时候,百废待兴,机遇遍地。

只要敢折腾、会折腾,随便抓住一个小机会,都能稳稳赚到第一桶金。

家里现在太穷了,家底太薄,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浪。

一场天灾、一场小病、一点意外,就能让本就拮据的家庭瞬间陷入困境。

他必须尽快攒下原始资本,尽快给家里铺路,尽快摆脱贫困。

“爸,我们买点丝瓜种子吧。”

陈强抬起小脑袋,看向陈建国,语气乖巧自然,完全是小孩随口的提议。

陈建国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问道:“你想种丝瓜?”

“嗯,种了丝瓜可以吃,吃不完还能拿去卖。”陈强老老实实回答,说得有理有据。

这话一出,旁边的大人都忍不住笑了。

王桂兰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挺会盘算,还知道种了卖钱补贴家用。”

苏母也夸赞道:“强娃子真是懂事,比同龄孩子省心太多,小小年纪就知道为家里着想。”

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小孩子看大人干活赚钱,学着操心家事,天真又懂事,没人会多想。

只有陈强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单纯想种丝瓜那么简单。

九十年代的农村,蔬菜瓜果都是自家种,很少有人大规模种植售卖,镇上集市的新鲜瓜果供应量极少,一到夏秋旺季,新鲜蔬菜瓜果根本不愁卖。

而且丝瓜成活率高、生长周期短、产量极大,不用精细打理,随便搭个架子就能疯长,几乎零成本、高收益。

最关键的是,除了丝瓜,后续还能种豆角、黄瓜、番茄,批量采摘赶集售卖,积少成多,就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对于现在毫无本钱的他来说,这是最稳妥、最零风险、最适合起步的小生意。

陈建国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没有拒绝,爽快点头:“行,听你的,买点种子回去,咱家后院空地多,正好种上。”

他也没指望靠这点丝瓜赚多少钱,就当是满足孩子的小心愿,顺便多种点蔬菜,家里不用买菜,能省一点是一点。

老板拿了几包全新的种子,价格便宜,几分钱一包,陈建国掏钱买下,随手揣进兜里。

这一幕,再次被暗处的陈有良尽收眼底。

又是一丝不对劲。

别的小孩赶集,只想买零食、买玩具、买好玩的。

唯独陈强,想着买种子种菜、想着种菜卖钱补贴家用。

这份心性、这份思虑、这份懂事,完全超出了一个五岁孩童的范畴。

陈有良心里的疑虑再次加深,层层叠叠,压得他心里越发烦躁。

他越来越笃定,陈强绝对有问题,只是他暂时摸不透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行了,东西买齐了,咱们回去吧。”

陈建国看了看天色,日头越来越毒辣,担心小孩中暑,当即拍板返程。

一行人不再逗留,顺着人流慢慢走出集市,沿着来时的土路,往草帽村的方向走去。

几个小孩手里拿着糖画、新文具,蹦蹦跳跳,说说笑笑,氛围轻松又惬意。

大人走在身后,提着采购的杂物,聊着家常,步伐悠闲。

直到一行人彻底离开集市范围,走远之后,陈有良才从暗处走出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陈强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斯文。

眼底的猜忌、阴鸷、凝重,混杂在一起,翻涌不休。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阴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孩子,聪明的、早熟的、懂事的,他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一个孩子,像陈强这样,成熟得诡异、沉稳得吓人。

如果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有这份心思、这份沉稳,尚且说得过去。

可他只是一个五岁、刚记事、还穿着开裆裤的娃娃。

这根本不合常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陈有良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大腿,不断复盘所有线索。

盗墓事发,所有参与者全部被抓,唯独他这个幕后牵线人安然无恙。

事发前后,唯一的变数,就是陈强突然性情大变。

除此之外,村里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是这个小娃娃举报的?

可一个五岁娃娃,怎么懂举报?怎么懂报案?怎么懂串联所有线索?

根本不可能!

那到底是谁?

陈有良越想越乱,越想越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不怕明面上的敌人,就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猜不透的威胁。

这种未知的隐患,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让他寝食难安。

“不行,不能再这么被动等下去了。”

陈有良眼神一狠,心底有了决断。

一直被动观察、被动试探,永远摸不到真相,只会让自己一直陷入猜忌和恐慌之中。

既然常规试探没用,那就换个法子。

他要设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陈强的局,逼着这个看似懵懂的稚童,自己露出破绽。

想到这里,陈有良不再停留,转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赶去,提前回村布局。

另一边,陈强一行人已经走在了回村的土路上。

夏日正午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吹过田间的庄稼,掀起层层绿浪,沙沙作响。

路边的野花肆意绽放,蝴蝶、蜜蜂来回飞舞,乡间的景色干净又治愈。

走出热闹的集市,远离喧嚣,山村独有的宁静扑面而来。

几个小孩一路打闹嬉戏,无忧无虑,童真烂漫。

陈强走在队伍侧边,看似跟着大家一起玩耍,实则心底时刻保持警惕,大脑飞速运转。

他清楚的知道,陈有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集市蹲守一天,没有抓到任何破绽,以陈有良的性格,绝对不会就此收手。

相反,他会因为一无所获,变得更加急躁、更加多疑、更加激进。

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一直低调蛰伏、一直守拙避锋,只能暂时稳住局面,却不能彻底根除隐患。

想要彻底解决陈有良这个隐患,必须主动破局。

但他现在年纪太小,实力太弱,无权无势、无钱无背景,根本没有主动出手的资本。

一旦主动出手,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暴露自己的异常,得不偿失。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隐忍、蛰伏、积累、等待。

等待陈有良出错,等待对方主动露出马脚,等待自己慢慢积攒足够的资本和底气。

“强儿,在想啥呢?一路不说话。”

王桂兰注意到小儿子一路沉默,温柔开口问道。

陈强抬起头,露出一副乖巧的模样,轻声道:“没想啥,就是走路有点累。”

“累了就跟爸说,爸背你。”陈建国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就要弯腰。

“不用爸,我自己能走。”陈强连忙摆手,懂事的说道,“我是男子汉,不用背。”

一句话说得夫妻俩心底暖暖的,满眼都是欣慰。

自家的小儿子,真的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贴心了。

一路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后,一行人顺利回到草帽村。

刚进村子,就看见村里的村民三三两两坐在村口大树下乘凉、唠嗑,聊着村里的新鲜事、庄稼的收成,日子悠闲又平淡。

看见陈建国一行人赶集回来,不少村民都笑着打招呼。

“建国,赶集回来啦?今天集市热闹不?”

“热闹得很,买啥好东西了?”

陈建国笑着一一回应,朴实随和,没有半点架子。

乡村的邻里关系就是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人人相识,家家熟络,热闹有人情味。

一行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道别,苏家姐妹跟着自家父母回家,陈强一家也转身回到自家小院。

推开院门,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安静又踏实。

“你们几个小孩先回屋歇着,吹吹风凉快凉快,别再往外跑了,正午太阳太毒,容易晒伤。”王桂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妈。”两个小孩齐声应声。

陈珍宝拿着没吃完的糖画,小心翼翼护着,蹦蹦跳跳回屋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