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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途回光

简简单单的相处,干干净净的情谊,没有功利、没有算计,是九十年代乡村盛夏里,最纯粹的美好。

聊了片刻,担心日头太毒,陈强主动道别,稳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中,他熟练地将各类草药分门别类,均匀铺在院坝的竹席上晾晒,小小年纪做事有条不紊、细致认真。

王桂兰看着满满一院的草药,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欣慰:“我家强儿真能干,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家里分担,真是个好孩子。”

看着母亲朴实知足的笑容,陈强心里格外踏实。

日子正在一点点变好,家底正在一点点积累,所有的努力和铺垫,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稳步前行。

晾晒完草药,下午的时光依旧清闲自在。陈强陪着弟弟在家玩耍、帮着家里干点零碎农活,安稳度过整个下午。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整个山村,燥热慢慢褪去,晚风渐凉。

陈强带着弟弟出门散步,刚走到村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村口的老槐树,眼底神色微微一凝。

老槐树的树荫下,陈有良静静伫立着。

他依旧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衫,身姿挺拔,面带温和浅笑,看着人畜无害、儒雅和善,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

可那双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阴鸷和浓重的算计,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家的方向,紧盯不放,一刻未曾松懈。

整整一天,他都没有放弃观望和试探。

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五岁、穿开裆裤的孩童,他依旧小心翼翼、步步试探、暗中紧盯,不肯放过半点异常。

这般隐忍、这般多疑、这般偏执,足见此人城府之深、心思之毒。

陈强小小的身子立在原地,稚嫩的脸庞平静无波,眼底却一片澄澈冷冽。

你想蛰伏观望、步步试探,那我便静静奉陪。

今生的棋局,由我执掌。

前世所有的亏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苦难,今生他都会一一讨回。所有暗藏的隐患、暗处的敌人,他都会逐一扫清、彻底根除。

夕阳拉长了孩童瘦小却挺拔的身影,五岁的稚子身躯里,藏着碾压世人的沉稳锋芒和坚定底气。

一九九零年的盛夏风起风落,前路漫漫、前路可期,风雨虽未停歇,但他早已整装待发,静待成长、静待花开,无惧所有前路荆棘、暗处风波。

晚风慢悠悠吹过草帽村的村口,把白日里残留的燥热一点点吹散。

夕阳彻底沉到了西山底下,漫天的霞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夜色,一点点笼罩住整片山村。

村口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树影摇摇晃晃,落在地面上斑驳杂乱。

陈强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

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开裆裤,上身的小褂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看着就是个没长大、啥都不懂的小屁孩。

可他的眼神,却半点没有孩童的懵懂和慌张。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静静看着老槐树下站着的陈有良。

陈有良也在看他。

两人视线对上的瞬间,空气中没有半点声响,却透着一股旁人察觉不到的暗流涌动。

村里来来往往的村民,有人扛着锄头回家,有人牵着自家小孩散步,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个闲散村民站在树下乘凉,一个五岁娃娃站在路口发呆,再普通不过的画面。

没人会多想,没人会提防。

毕竟,一方是村里读过书、看起来最讲道理、最斯文的成年人,一方是穿开裆裤、只会吃玩睡的稚童。

谁会相信,这一老一小之间,藏着针锋相对的试探和博弈?

陈有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待人接物的模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慢悠悠从树底下走出来,脚步不快,神色自然,就像是恰巧碰见晚辈,随口想要寒暄两句。

换做普通的五岁小孩,看见长辈主动走过来,要么会害羞躲到一边,要么会傻乎乎站住问好,天真又单纯,半点心思藏不住。

但陈强不一样。

他心里门儿清,这老东西在这里蹲了自己一下午,根本不是恰巧碰见,就是专门在这里等着,想再试探一次。

白天在小学暑假趣味运动会上,他装傻充愣,把所有问题都轻轻揭过,没给陈有良抓到半点破绽。

可陈有良心里的疑虑,压根就没有打消。

越是摸不透,就越是不甘心。

“强娃子,刚吃完饭出来溜达呀?”

陈有良走到近前,声音温和,语气亲昵,听着就跟真心疼爱晚辈的长辈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陈强,目光看似落在小孩稚嫩的脸蛋上,实则余光扫遍了陈强的全身。

他在观察,在琢磨。

观察这个五岁小孩的眼神、神态、站姿,想从细微之处找出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找出一点破绽。

陈强心里冷笑一声。

演,那就陪你好好演。

他立刻收敛眼底所有的沉稳和冷冽,瞬间换上一副孩童该有的懵懂乖巧模样,小脑袋微微一点,声音软软糯糯的,贴合自己五岁的年纪:“嗯,有良叔。”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多说、不少说,乖巧听话,看不出任何异常。

旁边的陈珍宝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小脑袋埋得低低的,有点怕生,不敢抬头看人。

陈有良视线在陈珍宝身上一扫而过,重新落回陈强身上,笑着继续问道:“今天学校运动会玩得开心不?我下午看你们一群小孩在操场上跑跳,热闹得很。”

“开心。”陈强依旧是简单回话,眼神呆呆的,看着很单纯。

“我看你跑步跑得最快,比班里大一点的小孩都跑得快。”陈有良看似随口夸赞,话锋却悄悄一转,“你以前不爱跑不爱跳的,胆子也小,怎么这段时间突然变这么厉害了?是谁教你的?”

重点来了。

这就是他今天第二次试探的核心。

他想知道,陈强的变化到底从哪来的。

一个五岁的乡下小孩,没人教、没人带,不可能凭空性情大变,不可能突然从胆小懦弱变得沉稳懂事,更不可能跑跳、做事、心思样样都远超同龄人。

他不信这是小孩自己开窍。

面对这个问题,陈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依旧是那副懵懂的样子,随口答道:“没人教,我自己跑的。”

“自己跑的?”陈有良挑眉,笑意淡了一丝,眼底的疑虑更深,“以前怎么不跑?”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陈强老老实实回话,答得滴水不漏,完全是小孩随口的直白回答,没有逻辑漏洞,没有刻意掩饰。

陈有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想从陈强的眼睛里看出撒谎的痕迹,看出慌张的破绽。

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眼前的小孩眼神干净、神色坦荡,呆呆愣愣的,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稚童,乖巧又听话,没有半点异常。

越是如此,陈有良心里就越是发毛。

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就算是七八岁的小孩,被成年人这般盯着盘问,多多少少都会紧张、躲闪、不知所措。

可眼前这个五岁、穿开裆裤的娃娃,全程淡定从容,对答自如,偏偏神态又足够天真,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诡异,太诡异了。

陈有良心里的猜忌如同潮水一样翻涌,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伸手假装想要摸摸陈强的脑袋。

换做以前的陈强,或者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小孩,都会乖乖站着被他摸头,全然不会防备。

但陈强微微侧身,轻轻往后退了小半步,看似无意躲开,实则刻意规避了他的触碰。

动作很细微,细微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落在陈有良眼里,又是一处疑点。

这小孩,在防着他。

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强的防备心?

“这孩子,越来越害羞了。”陈有良顺势收回手,笑着打了个圆场,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语气随意道,“行了,你们兄弟俩慢慢溜达,早点回家,晚上凉,别着凉了。”

“嗯。”陈强点头,不多废话。

陈有良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慢悠悠朝着村子深处走去,背影看着闲散,实则步伐沉稳,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直到陈有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陈强脸上那副懵懂乖巧的神色,才缓缓褪去。

稚嫩的小脸之上,重新恢复了远超年龄的平静和冷冽。

哥。

旁边的陈珍宝小声开口,奶声奶气的:“这个叔叔好怪,一直盯着你看,我有点怕他。”

陈强低头看向弟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语气放得很柔:“不用怕,他不敢怎么样。”

“那他为什么一直问你问题呀?”陈珍宝不解的追问。

“因为他心思坏,想找我们的麻烦。”陈强直白的说道,也不跟弟弟讲复杂的大道理,小孩子听不懂,“以后看见他,不用说话,直接躲开就行。”

“我记住了!”陈珍宝用力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兄弟俩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村口小路往家里走。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乡间夜晚独有的清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吹散了刚才那一丝紧绷的氛围。

一路上,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煤油灯,昏黄微弱的灯光从纸窗透出来,星星点点,铺满整个村子。

九十年代的农村,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繁华夜景,只有最朴素、最安静的人间烟火。

可就是这份朴素安稳,是陈强前世求了一辈子,最终也没能得到的东西。

前世的他,年少无知、肆意挥霍,不懂珍惜家人、不懂珍惜安稳日子,一步步把自己的人生走死,最后落得个高位截瘫、困在病床、孤苦绝望的下场。

这辈子,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九九零年的夏天,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所有遗憾都能弥补的起点。

小小的年纪,看似一无所有,实则手握翻盘所有的底牌。

很快,兄弟俩回到自家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

陈强轻轻推开院门,带着弟弟走进去,随手把门合上。

院里的竹席上,白天晾晒的草药已经干透,整整齐齐铺着,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王桂兰正坐在小板凳上,小心翼翼把干透的草药收拢、分类,整理得干干净净,打算攒够一批就去镇上卖掉。

陈建国坐在一旁抽烟,夜色里烟火明明灭灭,神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动静,夫妻俩同时抬头看来。

“回来了?快过来坐,晚上凉快,别在外面吹风太久。”王桂兰温柔开口,满眼都是疼爱。

“妈。”陈强乖乖应声,拉着弟弟走到院里。

陈建国目光落在陈强身上,微微打量了两眼,缓缓开口:“刚才在村口,是不是又碰见陈有良了?”

陈强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嗯,碰见了,他跟我聊了两句。”

陈建国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抽了一口旱烟,声音低沉:“我就看见他在村口老槐树下晃悠,半天不走,原来是专门等着你们。”

王桂兰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到底想干啥啊?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天天盯着我们家,真是阴魂不散。”

王桂兰是典型的农村妇人,心思简单、善良淳朴,一辈子待人真诚、与人为善,从来不会主动算计别人。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陈有良这种背地里搞小动作、心思阴暗的人。

大人之间的恩怨算计,非要牵扯到不懂事的小孩子身上,实在太过龌龊。

“他就是心里有鬼。”陈建国吐出一口烟圈,语气笃定,“前段时间民胜他们出事,全村人都知道是有人举报,但是没人知道是谁。”

“村里大部分人都是看热闹,只有陈有良心里慌。因为他跟民胜走得近,暗地里也牵扯其中,只是他聪明,躲在后面,没亲自下场,抓不到他的把柄。”

“所以他一直在查,一直在试探,想找出到底是谁坏了他的好事。”

陈建国看得很通透,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做出这一切的,不是村里的哪个成年人,而是自家这个五岁、看似懵懂无知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