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弟弟天真懵懂、纯粹无邪的模样,幼年陈强心头一软,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脑袋,顺着灵魂传音的指引,轻声安抚:

“想学本事不难,以后哥亲自教你,不用靠外人,咱们学最踏实、最有用的真本事,比那些骗人的大侠招式靠谱百倍。”

“真的?”

陈珍宝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欢喜。

“自然是真的。”

幼年陈强点头,语气笃定。

一旁忙着进厨房生火做饭的王桂兰,听见兄弟俩的对话,回头笑着嗔怪了一句:

“两个小鬼头,整日净想些不切实际的荒唐事,好好读书、好好长大,比啥大侠本事都强。”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满是温柔笑意。

家里两个孩子和睦亲近、懂事乖巧,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陈建国放下肩头的农具,拿起墙角的水桶,慢悠悠洗手擦脸,沉默不语,眼底却满是安稳平和。

一家人各司其职、温馨和睦,没有前世的争吵隔阂、没有家境窘迫的压抑,烟火袅袅、岁月安然。

悬浮在院中上空的灵魂陈强,静静俯瞰着眼前的一幕,心底积压两世的戾气、遗憾、憋屈,悄然消散大半。

前世的他,年少叛逆、荒唐无知,不懂父母的辛苦操劳,不懂家人的温柔包容,整日惹是生非、自甘堕落,连累父母日夜操劳、受尽邻里白眼,连累弟弟跟着自己吃苦受累、抬不起头,好好的一个和睦家庭,被他折腾得一地鸡毛、满目狼藉。

父母积劳成疾、常年病痛,弟弟平庸半生、奔波劳碌,自己更是落得个截瘫卧床、绝望至死的凄惨下场。

何其可悲,何其荒唐。

好在,苍天有眼,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他定要护家人岁岁平安、年年安稳,脱贫致富、远离疾苦,抹平所有恩怨、圆满所有遗憾,不负父母养育、不负弟弟相伴、不负年少自己。

晚风渐柔,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整片山村。

乡村的夜晚,没有城市的灯火璀璨、喧嚣热闹,只有漫天繁星、皎皎明月,虫鸣阵阵、夜风习习,静谧得能清晰听见邻里的家常闲谈、远处的犬吠鸡鸣。

吃过简单的晚饭,王桂兰收拾碗筷、清洗灶台,陈建国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一口一口慢悠悠吐着烟圈,眉眼舒展、闲适安稳。

幼年陈强带着弟弟在院里玩耍片刻,便听从心底传音的叮嘱,早早洗漱完毕,躺进屋内的木板床上休息。

乡下人家,没有熬夜的习惯,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便是日复一日的常态。

屋内油灯昏暗,光影摇曳,小小房间朴素简陋,却干净整洁、温暖安稳。

陈珍宝玩了一天,早已困倦不堪,沾床没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眉眼安然。

幼年陈强躺在床上,睁着漆黑透亮的眼眸,静静望着屋顶的木梁,毫无睡意。

他早已习惯了心底那个“传说哥”的存在,敬畏又好奇,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懵懂。

而此刻,悬浮在床榻上方的灵魂陈强,心神骤然一凝,意识瞬间撕裂时空、穿透岁月,横跨二十年光阴,瞬间衔接上2009年的现世病床。

冰冷、惨白、死寂、绝望。

一瞬间,两种极致的画面、两种极端的心境,在他意识里剧烈碰撞、交织拉扯。

前一秒还是九十年代温暖安稳的农家小院、温柔和睦的家人、晚风星河的人间烟火;下一秒便是惨白冰冷的医院病房、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动弹不得的残破肉身、无边无际的绝望死寂。

2009年,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病房。

惨白的灯光常年亮着,冰冷的病床坚硬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侵蚀着人的身心,磨平所有希望。

陈强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身躯僵硬、纹丝不动。

高位截瘫,颈椎断裂,全身躯干彻底失去知觉,除了头部可以轻微转动、指尖可以微微颤动,其余全部肢体形同废死,毫无知觉、无法掌控。

整整半年了。

半年前一场荒唐的意外,让他从一个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青年,彻底沦为终生瘫痪、卧床不起的废人。

事业、前程、爱情、亲情、人生,所有的一切,在那场意外之后,尽数崩塌、化为泡影。

多个日夜,他躺在这张冰冷的病床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无边的悔恨、痛苦、绝望包裹,寸步难逃。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家里所有积蓄,拖垮年迈的父母,连累亲人奔波受累,看着曾经的朋友渐行渐远、昔日的同窗风光无限,看着自己年少错过的女孩、亏欠的故人,一个个拥有圆满人生、幸福归宿。

唯独他,困在残破的肉身里,困在无尽的悔恨中,寸步难行、余生无望。

无数个深夜,他痛彻心扉、悔断肝肠。

悔自己年少荒唐、荒废学业,早早辍学混迹社会,一事无成;悔自己识人不清、善恶不分,被小人算计、被恶人捉弄,一次次跌入深渊;悔自己自卑怯懦、莽撞冲动,面对喜欢的女孩不敢珍惜、面对真心待己的人肆意辜负,留下无数无法弥补的青春遗憾;悔自己不懂感恩、肆意任性,让父母操劳半生、晚年受累,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还要为他奔波劳碌、忧心忡忡。

世间千万种苦,最苦莫过于早知如此,当初何必。

世间千万种憾,最憾莫过于明明可以,最终落空。

无尽的悔恨堆积在心底,日复一日发酵、沉淀,最终凝聚成最执拗的执念——若有来生,若能重回年少,他定要逆天改命、弥补所有遗憾,护家人安稳、圆青春夙愿、报善恶恩怨,活一次无憾无悔的人生。

而如今,这个执念,真的得以实现。

每一个深夜,便是他灵魂跨越时空、归返童年的时刻,是他残破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病房里死寂无声,只有监护仪滴滴的规律声响,单调冰冷,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残破的现状。

病床边,年迈的父亲趴在床沿沉沉睡去,鬓角早已花白,脊背愈发佝偻,满脸风霜疲惫。

为了照顾瘫痪的他,老人耗尽了半生精力,熬垮了身体、熬老了容颜。

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睡颜,现世陈强的眼底泛起温热的酸涩,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