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阳沉落西山,漫天燥热的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

草帽村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绕在错落的黄土院墙、青灰瓦檐之上,混着田间稻谷的清香、柴火的烟火气,铺成九十年代乡村最质朴的人间底色。

河边救人的风波散去,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归家忙活。

田间扛锄头的、河畔洗衣裳的、村口唠闲嗑的,一切重归往日的烟火平静,唯独陈家一家三口的脚步,比来时从容安稳了许多。

王桂兰牵着幼年陈强的小手,掌心紧紧攥着孩子微凉的手腕,一路走一路反复打量,眼底的后怕迟迟没有散去。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她嘴上带着嗔怪,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心疼,脚步放得极慢,生怕走快了颠簸着孩子,

“那清溪河底乱石交错、水草缠人,深浅根本看不真切,多少大人不小心失足都没能爬上来,你小小年纪也敢往下冲?万一出点事,你让爸妈和你弟弟怎么活?”

乡下妇人的叮嘱,从来都不是华丽的大道理,全是柴米油盐里最朴实的牵挂,絮絮叨叨、碎碎念念,却字字真心。

幼年陈强乖乖任由母亲牵着,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乖巧,闻言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却沉稳:

“妈,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看见阿姨在水里沉下去了,小妹妹哭得太可怜,不救的话,人就没了。”

悬浮在身侧半空的灵魂陈强,静静听着儿时自己说出的真心话,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前世的自己,年少莽撞、心性浮躁,好事做尽却从不落好,莽撞逞强惹祸无数,受人恩惠记不住,一点委屈耿耿于怀,半点没有此刻的纯粹通透。

这一生重来,他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名扬四方,只求护住这满心淳朴善良的家人,守住自己年少未泯的本心,抹平所有荒唐遗憾。

走在身侧的陈建国,素来沉默寡言、沉稳木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善言辞、不懂抒情,只会默默扛下家里所有风雨。

此刻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自家瘦小的儿子身上,黝黑沧桑的眼底,难得露出一抹欣慰的光亮。

“救人是积德的好事,咱陈家的娃,心眼正。”

陈建国粗声开口,语气笃定厚重,带着庄稼人最朴素的善恶观,

“但往后遇事多动脑子,别一味逞强。人命最金贵,先护好自己,再帮旁人,这才是本分。”

“我记住了,爸。”幼年陈强认真应声,字字入心。

一家人踏着晚风,缓缓走在乡间土路上,影子被渐沉的落日拉得很长,温馨安稳,岁月静好。

可灵魂陈强的目光,却穿透层层暮色,掠过村口的稻田、河畔的柳丛,直直望向深山腹地的方向,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冽与警惕。

白日里进山的陈民胜,还有那四五个行踪诡秘的外乡壮汉,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在群山密林之中,踪迹全无。

他太了解陈民胜这种人了。

身为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无赖,一辈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最怕下地干活、最怕辛苦操劳,整日偷鸡摸狗、搬弄是非,靠着投机取巧混日子,旁人踏踏实实种地养家,他整日琢磨着一夜暴富的歪门邪道。

前世,陈民胜就是靠着勾结外乡人进山盗墓,挖开了山里一座无人知晓的古坟,捞了一笔不义之财,短暂风光了大半年。

那时候的陈民胜,手里有钱、腰杆挺直,整日抽烟喝酒、打牌晃荡,在村里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处处嘲讽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更是没少挤兑家境贫寒的陈家,言语刻薄、仗势欺人。

可不义之财,从来留不住,更不养人。

这笔盗墓横财,最终只让他风光短短半载,后续便是无尽的灾祸缠身。

先是莫名染怪病、久治不愈,家底尽数掏空;后是聚众赌博、输光余财,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再后来铤而走险再次盗墓,被人当场抓获,落得牢狱判刑的下场,半生蹉跎、凄惨落幕。

损阴德的钱,来得快,去得更快,顺带还要赔上半生气运、一世安稳。

灵魂陈强心底冷笑一声,思绪清明通透。

今生有他在,陈民胜这笔歪路横财,注定赚不到分毫。

前世他年少无知、无力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风光、好人受气,受尽委屈却无可奈何。

但今生不同,他手握两世记忆、洞悉未来走势,纵然如今只是无形灵体、无法直接伤人,却有的是办法挖坑布局、借力打力,让这些投机作恶、为非作歹的人,提前自食恶果、摔得粉身碎骨。

思绪收回,目光落回眼前的农家小院。

陈家的院子不大,是九十年代最寻常的乡下格局。黄土夯筑的院墙结实厚重,历经多年风雨冲刷,斑驳却坚固;院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青葱的青菜、翠绿的韭菜长势喜人,墙角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干柴,农具摆放得井然有序;院中央栽着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晚风穿过枝叶,送来沙沙轻响,满是安逸的烟火气息。

年幼的陈珍宝正蹲在院坝中央,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黄土地上胡乱涂画,小脑袋耷拉着,小嘴微微撅起,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一整天了,这小家伙还在惦记着白天学飞檐走壁、学大侠本事的事。

看见哥哥进门,陈珍宝瞬间眼睛一亮,立马扔掉手里的树枝,蹦蹦跳跳冲了上来,一双小手紧紧抱住幼年陈强的胳膊,仰着稚嫩的小脸,满眼期待:

“哥,你下午去哪了?有没有学到大侠的本事?能不能飞起来?能不能带我一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