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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冰冷病床,半生辛酸过往

尘途回光

医院有着严苛的探视规定,每日下午三点至三点半,短短三十分钟,是家属唯一能够探视的时间。

其余二十三个小时,这间密闭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伴着冰冷的仪器、滴答的声响,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与无边的孤寂。

数根透明软管,扎根在他的身体之上,每一根管子,都代表着一场无法挣脱的苦难。

鼻腔深处插着一根细长的鼻胃管,直通胃部,无色透明的营养液顺着管道缓慢滴落,维持着他基本的生命体征。

他无法自主正常进食,吞咽功能微弱,这根管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通道。

喉咙处留置着吸痰管,喉咙深处常年干涩发痒,痰液淤积难以排出,医护人员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开启仪器负压吸痰。

尖锐的吸力划过喉咙黏膜,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与酸涩,每一次操作,都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下腹位置,有着一道人工造瘘口,导尿管嵌入膀胱之中。

这是医生做出的最优方案,避开了私密部位的插管伤害,却也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

瘫痪之后,他彻底失去了自主控制排泄的能力,肠胃、膀胱功能完好无损,生理代谢与常人别无二致,可神经传导断裂,大脑永远无法接收到身体的信号。

手臂内侧,是密密麻麻的静脉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悬挂在头顶的支架上,药水一滴一滴,缓慢汇入血液。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淌,带走身体仅存的温度,让四肢常年处于冰凉僵硬的状态。

二十四岁的年纪,本该是身强力壮、奋力打拼的壮年时光,他却躺在这里,动弹不得,沦为一具意识清醒、身体破败的躯壳。

意识清醒地承受痛苦,清清楚楚地感受绝望,这才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陈强躺在病床上,眼珠缓慢转动,脑海中翻涌起自己潦草又苦涩的前半生。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如同泛黄的旧胶片,一帧一帧,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

九十年代初期,他出生在华中地区一座偏僻的乡村。

那个年代,乡村土地贫瘠,家家户户靠种田谋生,收入微薄,日子过得紧巴巴。

村里的青壮年大多不甘困在黄土地里,纷纷背起行囊,涌入城市务工,农民工潮席卷全国。

他家境普通,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唯一的期盼,便是孩子平安长大。

可年少的他,叛逆又懵懂,不懂读书的珍贵,厌烦枯燥的课堂,厌恶繁重的课业。

初一那年,他毅然决然辍学,收拾简单的行李,窝在了老家。

三年光阴,消磨在乡村的泥土里。

每日无所事事,游荡在田间地头、村口巷尾,看着长辈劳作,看着乡人奔波,日子过得散漫又荒芜。

那三年,他懵懂无知,浑浑噩噩,从未想过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也从未预料到,辍学这一个草率的决定,会铺垫出半生的坎坷。

年满十七岁,他跟着同乡的长辈,踏入城市,正式成为一名底层务工者。

第一份工作,油漆工。

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城市基建飞速发展,装修行业如火如荼,油漆工门槛低,上手快,是乡下年轻人进城务工的首选。

可很少有人知晓,油漆之中暗藏甲醛、苯类有害物质,长期吸入,腐蚀呼吸道,损伤内脏,悄无声息地透支着身体健康。

那一年,他住在阴暗潮湿的工地板房里,每日沾满油漆粉尘,衣服上永远洗不掉刺鼻的化学气味。

双手被油漆腐蚀得干裂起皮,指甲缝里塞满洗不净的灰黑色涂料。

酷暑盛夏,没有空调,闷热难耐;寒冬腊月,寒风刺骨,双手冻得红肿开裂。

他一做,便是三年。

二十岁那年,他厌倦了工地的漂泊颠簸,经人介绍,进入一家民营皮鞋厂。

厂房拥挤闭塞,流水线飞速运转,机器轰鸣声日夜不休。工人坐在狭窄的工位上,重复着机械单调的动作,从清晨忙到深夜,枯燥又疲惫。

密闭的厂房里,皮革胶水味道浓烈刺鼻,长期吸入让人头晕恶心。

枯燥的流水线工作磨平了他仅存的耐心,半年之后,他毅然辞职,再次回归油漆工的队伍。

又一年半的工地生涯,风吹日晒,劳碌奔波。后来听同乡说服装厂工作轻松、环境干净,他又辗转进入成衣加工厂。

裁剪、缝纫、打包,流水线分工明确,可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依旧让人身心俱疲。半年之后,他再次离职。

兜兜转转,几番折腾,最终他还是回到了最熟悉的油漆行业。

漂泊数年,换过数份工作,没有一门专精手艺,没有稳定落脚之处,没有积蓄存款,更没有光明未来。

他就像一粒随风飘荡的尘埃,在城市的夹缝里艰难求生,无人过问,无人在意。

意外发生在初夏的一个工作日。高空作业之时,脚手架卡扣松动,他脚下一滑,径直从数米高空坠落。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颈椎当场断裂,意识短暂昏迷。

送医抢救,手术修复,最终落得高位截瘫的下场。

医生断言,他下半生,只能在病床上度过。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思绪回笼,冰冷的仪器滴答声再次清晰地传入耳中。

陈强静静躺在病床之上,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酸涩。

前世二十年瘫痪岁月,漫长又煎熬。身体残缺带来的痛苦、旁人异样的目光、生活无法自理的窘迫、常年病痛的折磨,一点点消磨掉他的尊严与生机。

最让他难堪的,是身体无法自控的生理异变。

私密部位常年处于充血僵直的状态,不受神经支配,不受意念控制。

正常人的生理反应受环境、情绪影响,而他,一年四季,永恒如此。

这是瘫痪带来的神经紊乱,是医学界难以解释的后遗症,也是他埋藏心底、难以启齿的羞耻。

ICU病房医护人员流动性大,常有实习护士跟随护士长学习护理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