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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李明曦

入夏之后,李明曦的身子越来越沉了。这一次怀胎比前两次都辛苦些,太医说是双胎的可能不大,但胎儿偏大,让她少走动、多静养。她嘴上应着,但书坊的事还是隔三差五地过问,抄书先生们的进度、新书上架的数量、皇家书坊的账目,她都要亲自看一眼才放心。刘彻拦了几次,没拦住,索性让张安世每日把书坊的简报送到彻曦殿来,省得她挺着肚子往那边跑。

小长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李明曦肚子上听一会儿。她现在已经能认识不少字了,有时候会捧着一卷书坐在母亲身边,念给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听。“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念得很慢,咬字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永安在旁边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偶尔凑过来,把小手放在母亲肚子上,含糊地喊一声:“弟……弟……”小长乐纠正他:“也可能是妹妹。”永安又说了一遍:“弟……妹……”小长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念书。

二

发动那天,是六月里一个闷热的午后。李明曦正坐在窗边翻看新送来的《汉宫心声》完结卷样书,忽然觉得腹中一阵收紧。她放下书,扶着案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收缩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比刚才更明显。她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侍女说:“去请产婆。再去宣室殿通知陛下。”

侍女们立刻忙了起来,有人跑去太医院,有人飞奔去宣室殿。小长乐被带到偏殿去,临走前趴在门口看了一眼,认真地说:“娘亲,你要好好的。”李明曦朝她笑了笑:“娘亲会的。”

刘彻来得很快。他走进彻曦殿的时候,产婆和太医已经到了,正在西暖阁里准备。他走到床榻边,看到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薄汗,握住她的手。

“第几次了,朕还是慌。”他说。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努力笑了一下:“你慌什么,又不用你生。”

“朕在旁边看着,比生还慌。”

三

产程比前两次快一些。也许是因为第三次了,身体已经有了经验;也许是那个孩子急着要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天还没黑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彻曦殿的安静。

产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刘彻接过那个小襁褓,低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小嘴微微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抱着那个小生命,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放在李明曦枕边。

李明曦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面孔。和长乐刚出生时不一样,和永安也不一样。这个孩子生得壮实些,哭声响亮,眉眼间隐约可以看出刘彻的轮廓。

“像你。”她说。

“像你。”他说。

她没有力气争辩,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孩子被碰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安静下来,小嘴继续嘬着。

“名字想好了吗?”她问。

“想好了。”

“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沉默了一会儿:“承安。”

“承安?”

“承,是承继。安,是平安。朕希望他能承继父兄之志,一生平安。”

她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觉得很好,便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承安……刘承安……”

四

小长乐是第一个跑进来的。她趴在床边,踮着脚尖看那个新出生的弟弟。“他好小。”她说,“比永安出生的时候还小。”

“他其实比永安重。”李明曦轻声说。

“那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小?”

“因为他还刚来到这个世界。”

小长乐想了想,低头对着那个小婴儿说:“承安,我是你姐姐。你要快点长大,我教你背诗。”襁褓里的承安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永安被侍女抱进来的时候,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在承安的襁褓上轻轻拍了一下,含糊地说:“弟……弟……”

五

消息传到卫子夫那里的时候,她正在皇家书坊翻看新上架的书。掌柜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她合上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回到椒房殿之后,她让人从库房里取出一匹上好的细棉布,裁了几件小衣裳,针脚细密,没有绣任何花纹,只是在衣领内侧用同色的线缝了一道暗纹——那是她习惯的针法,不张扬,但穿得舒服。

第二天,那几件小衣裳被送到了彻曦殿。李明曦展开看了看,摸了摸衣领内侧那道暗纹,对来送衣裳的侍女说:“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侍女走后,她把那几件小衣裳叠好,放进承安的衣柜里。

六

夜深了。彻曦殿的灯火还亮着,但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小长乐和永安已经被哄睡了,承安也躺在摇篮里安安静静地睡着。李明曦靠在榻上,刘彻坐在旁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穿过廊下那排灯笼,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院里的老槐树正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叶子,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渠水流过田垄的声音,和长安城深处更鼓的声响混在一起,像这座城在夜深人静时独有的安眠曲。

“承安。”李明曦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长乐,永安,承安。三个孩子了。”

“嗯。”

“够了吗?”

他低头看着她:“你说够就够了。”

她想了想,笑了:“够了。再多了我管不过来。”

“书坊那边还有朕管着。”

“那你把书坊管好,把这三个也管好。”

“朕管得过来。”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正在缓缓流淌,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彻曦殿的灯还亮着,照着三个孩子的睡颜和两个人的侧影。像这个家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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