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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明曦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李明曦站在铜镜前,第无数次整理自己的衣裙。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缀着银丝流苏的宫绦。乌发依旧只用那根白玉簪挽起,却在耳畔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衬得整个人清丽中透着一丝娇俏。

(好了,就这样吧。穿得太隆重显得我上赶着,穿得太随意又显得我不重视……反正怎么穿都好看,无所谓了。)

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客栈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路边。马车不算奢华,但胜在整洁大方,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素色绸缎,隐约可见车内铺着柔软的坐垫。

一个身着灰色短褐的仆从躬身行礼:“李姑娘,先生命小的来接您。”

李明曦点了点头,扶着仆从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动,穿过东市,向南而去。

李明曦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长安城的街景从眼前掠过,过了几个坊门,人流渐渐稀疏,街道两旁的宅邸也越来越气派。

(城南……果然是富人区啊。)

(那个刘先生到底什么来头?住这种地方,出手又阔绰……)

(该不会真的是皇亲国戚吧?)

她心中正嘀咕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

李明曦掀帘而出,抬头一看——

愣住了。

眼前的不是什么普通府邸,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朱红色的大门,铜制的门环,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刘府”。

门两侧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剑,目不斜视。

(这排场……)

(这哪里是什么富户,这分明是……)

她还没想完,门内已经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管事,朝她恭敬地拱了拱手:“李姑娘,先生已在园中恭候,请随我来。”

李明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管事走了进去。

刘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内,庭院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这宅子……比我在大唐的公主府也不差什么了。)

(这人到底是谁啊?)

(……不会真是刘彻吧?)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水榭临湖而建,四周种满了青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水榭中摆着几张几案,上面放着酒水和果品,却空空荡荡,不见宾客。

只有一个人站在水榭之中,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黑色的常服,挺拔的身姿,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李明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他。

那个自称“刘先生”的人。

管事躬身退下,水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眉眼看到衣裙,又从衣裙看到发间的绢花,最后回到了她的眼睛。

“来了。”他说。

声音低沉平静,仿佛她来赴的不是什么献舞之约,而是……回家。

李明曦心头莫名一颤,连忙福了福身:“刘先生。”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

(好像……很高兴?)

(不对不对,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我怎么看出高兴来的?)

刘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抬手指向水榭中央的空地:“此处作为舞台,姑娘以为如何?”

李明曦环顾四周,心中暗暗赞叹。

水榭三面临水,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四周的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水榭的地面上,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很好。”她由衷地说。

“那便开始吧。”刘彻退到一旁的几案后坐下,端起酒盏,一副从容观赏的姿态。

李明曦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榭中央。

(好,李明曦,你可以的。就当是在太极殿上跳舞,就当台下坐的是父皇和母后……)

(不对,台下坐的是刘彻!那个汉武帝刘彻!)

(啊啊啊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她稳住心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慌乱,只有舞蹈前的专注。

“先生想看我跳什么?”她问。

“姑娘那日在东市所舞的那支。”刘彻道,“秦王破阵乐。”

李明曦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没有鼓,没有乐师。

她闭上眼睛,灵泉空间中储存的音乐在脑海中响起——那是她在大唐时录下的《秦王破阵乐》,有鼓、有号、有琴、有箫,气势恢宏,编排精妙。

(幸好灵泉空间里存了不少好东西,不然这个时代连个伴奏都找不到。)

她睁开眼,动了。

这一次,没有百姓的围观,没有街市的喧嚣,只有满池的碧水、四围的青竹,和一个沉默注视着她的帝王。

李明曦的舞,比那日在东市更加恣意张扬。

水袖翻飞如云,裙裾旋转如花。她的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阵风,吹得水榭四周的竹子沙沙作响。她时而如战场上冲锋的将军,英姿勃发;时而如月下起舞的仙子,清冷出尘。

《秦王破阵乐》的精髓,不在于柔美,而在于气势。

那是大唐开国的气魄,是秦王李世民横扫六合、平定天下的赫赫战功。这支舞里有金戈铁马,有血与火,有英雄的豪情与壮志。

李明曦跳得畅快淋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跳过舞了。在大唐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要练舞,母后会在一旁看着,父皇偶尔也会来。大哥嘴上说“吵死了”,却从来没有真的走开过。长乐姐姐会帮她系舞衣的带子,会在她练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牛乳。

(父皇,母后,你们看到了吗?)

(女儿跳得怎么样?)

(……我好想你们。)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但在旋转中被风吹散,无人察觉。

刘彻坐在几案后,手中的酒盏一直没有放下。

他在看她。

不是看她的舞姿——虽然那舞姿确实举世无双。他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思念,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哭了?)

他眉头微皱。

(不……应该是汗。)

(可为什么……朕觉得那不是汗?)

他放下酒盏,手指轻轻叩击着几案,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一曲舞毕,李明曦微微喘息着,收势站定。

水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的呼吸声。

“好。”刘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他站起身来,走向她。

李明曦看着他走近,心跳忽然加速。

(他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他该不会要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啊啊啊他离我好近!)

刘彻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着她。

阳光从水榭的檐角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露打湿的芙蓉花。

“李明曦。”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的全名。

她一愣:“……嗯?”

“你究竟从何处来?”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李明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又问这个?上次不是糊弄过去了吗?)

(这次他的眼神好认真……我要是再糊弄,他会不会看出来?)

(可是我能怎么说?说我从大唐来?从二十一世纪来?)

(他肯定会把我当成疯子的。)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远到……先生不可能知道。”

刘彻沉默了一瞬。

“那便说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口中那个‘大唐’,究竟在何处?”

李明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说漏嘴了?!)

(不对不对,冷静冷静,他可能只是听到了我跳舞时喊的‘大唐’,不一定知道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大唐……是我家乡的名字。一个很小的国家,先生没听说过的。”

“小国?”刘彻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小国,能有《秦王破阵乐》这样的舞蹈?”

李明曦语塞。

(完了,这人太聪明了,根本糊弄不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姑娘不必紧张。”刘彻忽然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下来,“在下只是好奇,随口一问。姑娘不愿说,那便不说。”

(呼——他放过我了。)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正常人不是应该继续追问吗?)

(这人真的好奇怪。)

“多谢先生体谅。”她福了福身,连忙转移话题,“先生觉得我方才跳得如何?”

刘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尚可。”

(尚可?!)

(我都跳成这样了你还说尚可?!)

(你这个老男人懂不懂舞蹈啊!)

(气死我了!)

看着她又鼓腮帮子又瞪眼睛的模样,刘彻的唇角终于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弧度。

“不过,”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比那日东市,又精进了些许。”

李明曦愣了一下,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还差不多……)

(不对,他说‘比那日东市’,说明他那日真的去看了?!)

(那他岂不是……看到我在街上跳舞了?)

(啊啊啊好羞耻!)

她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

刘彻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先生,”李明曦定了定神,决定反击一下,“您说请我跳舞是为宾客,可今日……宾客在何处?”

刘彻面不改色:“临时取消了。”

“取消了?”李明曦狐疑地看着他,“那您还让我跳?”

“在下想独自欣赏,不可吗?”

(……这人怎么理直气壮的?)

(宾客取消了还让我跳,这不就是……专门请我一个人跳舞给他看吗?)

(他想干嘛?)

(该不会……)

(不不不,不可能,他都45岁了,我15岁,他怎么可能……)

(可是……他看我的眼神确实不太对劲……)

刘彻听着她的心声,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耳尖却微微泛红。

好在他肤色偏深,又背光而立,那一点红晕被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姑娘的酬劳,在下不会少给。”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几案上,“这是今日的谢仪。”

李明曦看了一眼那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是银子。

(他该不会又在里面塞了什么贵重东西吧?上次那块玉佩就够贵的了……)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进了袖中,福了福身:“多谢先生。”

“姑娘住在悦来客栈?”刘彻忽然问。

李明曦点头。

“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宜久居。”

(他这是在关心我?)

(不对,他是在打探我的住处……难道他想……)

“先生说的是,”她笑了笑,“我会尽快找一处合适的宅子搬过去。”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先生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李明曦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刘彻站在水榭中央,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半隐在光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幽暗中仿佛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三日后,”他说,“同一时间,再来。”

李明曦一愣:“还跳?”

“怎么,不愿?”

(不是不愿……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陌生男子,单独请我去他家跳舞,还一请就是好几次……)

(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怎么看都像是有问题。)

(可是……)

(他给的钱真的很多。)

(而且……我好像也不讨厌他。)

“好。”她点了点头,“三日后,我再来。”

刘彻微微颔首。

李明曦转身离去,走出水榭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还在看……)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看的?)

(不对,他看我的眼神……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算了不想了,反正三日后就知道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刘彻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久久没有动。

马车辘辘驶回东市。

李明曦坐在车里,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那只锦囊。

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一封信。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三日后,盼君再来。”

没有落款。

李明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盼君再来……)

(盼君再来?!)

(他写这个干嘛?!)

(不是单纯请我跳舞吗?怎么写上情书了?!)

(不对不对,这不是情书,这就是一句客套话……)

(可是哪有人客套话写成这样的?)

(啊啊啊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心跳快得像擂鼓。

宣室殿。

刘彻回到殿中,张安世迎上来。

“陛下,那女子……”

“以后,”刘彻打断他,声音平淡,“叫她李姑娘。”

张安世一怔,连忙应道:“诺。”

刘彻坐到案前,拿起奏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少女方才的模样——她跳舞时的专注,她脸红时的娇羞,她被他噎住时鼓着腮帮子的恼意,还有她离去时回头的那一眼。

(他还在看……)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看的?)

(不对,他看我的眼神……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一样。

他在心里说。

朕看别人,不是这样看的。

窗外暮色渐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又亮了起来。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阴沉着脸,看着天幕上女儿和一个中年男人单独待在水榭里的画面,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姓刘的!”他一掌拍在案上,“朕要砍了他!”

长孙皇后连忙拉住他:“陛下息怒,曦儿不是好好的吗?那刘彻又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还想做什么?!”李世民怒道,“单独请朕的女儿去他家里跳舞!还写‘盼君再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长乐公主小声说:“父皇,那个刘彻好像不知道妹妹是公主……”

“不知道就可以了吗?!”李世民更怒了,“朕的女儿,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金枝玉叶!他一个四十五岁的老男人,也敢打朕女儿的主意?!”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盯着天幕,冷冷道:“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长乐问。

“刘彻。”李承乾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以后有机会,算账。”

长乐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天幕上妹妹红着脸收信的画面,又忍不住笑了笑。

妹妹啊妹妹,你可知道,你这一去,惹了多少人的心?

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奶茶,看着天幕上李明曦坐在马车里脸红红的模样,激动得差点把奶茶打翻。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刘彻给她写信了!还写‘盼君再来’!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冷静道:“从字面意思来看,确实有暧昧的嫌疑。”

“什么嫌疑啊,这就是!”建鹏拍着大腿,“我就说那个刘彻对她有意思吧!”

舒言无奈地摇头:“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那你觉得‘盼君再来’是什么意思?”齐娜小声问。

舒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我没说。”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红着脸收信的画面,温柔地笑了笑。

“情窦初开,最是动人。”她轻声说。

庞尊冷哼一声:“无聊。”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走。

水王子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天幕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

冰公主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无聊。”

说完,真的走远了。

长安城,悦来客栈。

李明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日后,盼君再来。”

(盼君再来……)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随随便便写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水榭中央的模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里有光。

(刘彻……)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宣室殿中,那个被她反复念叨的人,也还没有睡。

刘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的每一声心跳,每一个念头,都清晰无比地传进他的心底。

(刘彻……)

他唇角微扬。

嗯。

(你到底是谁?)

你的心上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把你留在身边。

他在心里回答。

可她听不见。

至少现在,还听不见。

夜风吹动殿外的灯笼,光影摇曳。

两个人的心事,在同一个夜晚,跨越千里,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