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李明曦站在铜镜前,第无数次整理自己的衣裙。今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缀着银丝流苏的宫绦。乌发依旧只用那根白玉簪挽起,却在耳畔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衬得整个人清丽中透着一丝娇俏。
(好了,就这样吧。穿得太隆重显得我上赶着,穿得太随意又显得我不重视……反正怎么穿都好看,无所谓了。)
她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门。
客栈门口,一辆马车已经等在路边。马车不算奢华,但胜在整洁大方,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素色绸缎,隐约可见车内铺着柔软的坐垫。
一个身着灰色短褐的仆从躬身行礼:“李姑娘,先生命小的来接您。”
李明曦点了点头,扶着仆从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动,穿过东市,向南而去。
李明曦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长安城的街景从眼前掠过,过了几个坊门,人流渐渐稀疏,街道两旁的宅邸也越来越气派。
(城南……果然是富人区啊。)
(那个刘先生到底什么来头?住这种地方,出手又阔绰……)
(该不会真的是皇亲国戚吧?)
她心中正嘀咕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
李明曦掀帘而出,抬头一看——
愣住了。
眼前的不是什么普通府邸,而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朱红色的大门,铜制的门环,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刘府”。
门两侧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腰佩长剑,目不斜视。
(这排场……)
(这哪里是什么富户,这分明是……)
她还没想完,门内已经走出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管事,朝她恭敬地拱了拱手:“李姑娘,先生已在园中恭候,请随我来。”
李明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管事走了进去。
二
刘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内,庭院的景致渐渐开阔起来。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这宅子……比我在大唐的公主府也不差什么了。)
(这人到底是谁啊?)
(……不会真是刘彻吧?)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水榭临湖而建,四周种满了青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水榭中摆着几张几案,上面放着酒水和果品,却空空荡荡,不见宾客。
只有一个人站在水榭之中,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黑色的常服,挺拔的身姿,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李明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他。
那个自称“刘先生”的人。
管事躬身退下,水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眉眼看到衣裙,又从衣裙看到发间的绢花,最后回到了她的眼睛。
“来了。”他说。
声音低沉平静,仿佛她来赴的不是什么献舞之约,而是……回家。
李明曦心头莫名一颤,连忙福了福身:“刘先生。”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怎么有点奇怪?)
(好像……很高兴?)
(不对不对,他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我怎么看出高兴来的?)
刘彻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抬手指向水榭中央的空地:“此处作为舞台,姑娘以为如何?”
李明曦环顾四周,心中暗暗赞叹。
水榭三面临水,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四周的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水榭的地面上,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很好。”她由衷地说。
“那便开始吧。”刘彻退到一旁的几案后坐下,端起酒盏,一副从容观赏的姿态。
李明曦深吸一口气,走到水榭中央。
(好,李明曦,你可以的。就当是在太极殿上跳舞,就当台下坐的是父皇和母后……)
(不对,台下坐的是刘彻!那个汉武帝刘彻!)
(啊啊啊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她稳住心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慌乱,只有舞蹈前的专注。
“先生想看我跳什么?”她问。
“姑娘那日在东市所舞的那支。”刘彻道,“秦王破阵乐。”
李明曦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没有鼓,没有乐师。
她闭上眼睛,灵泉空间中储存的音乐在脑海中响起——那是她在大唐时录下的《秦王破阵乐》,有鼓、有号、有琴、有箫,气势恢宏,编排精妙。
(幸好灵泉空间里存了不少好东西,不然这个时代连个伴奏都找不到。)
她睁开眼,动了。
三
这一次,没有百姓的围观,没有街市的喧嚣,只有满池的碧水、四围的青竹,和一个沉默注视着她的帝王。
李明曦的舞,比那日在东市更加恣意张扬。
水袖翻飞如云,裙裾旋转如花。她的每一个转身都带起一阵风,吹得水榭四周的竹子沙沙作响。她时而如战场上冲锋的将军,英姿勃发;时而如月下起舞的仙子,清冷出尘。
《秦王破阵乐》的精髓,不在于柔美,而在于气势。
那是大唐开国的气魄,是秦王李世民横扫六合、平定天下的赫赫战功。这支舞里有金戈铁马,有血与火,有英雄的豪情与壮志。
李明曦跳得畅快淋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跳过舞了。在大唐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要练舞,母后会在一旁看着,父皇偶尔也会来。大哥嘴上说“吵死了”,却从来没有真的走开过。长乐姐姐会帮她系舞衣的带子,会在她练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牛乳。
(父皇,母后,你们看到了吗?)
(女儿跳得怎么样?)
(……我好想你们。)
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但在旋转中被风吹散,无人察觉。
刘彻坐在几案后,手中的酒盏一直没有放下。
他在看她。
不是看她的舞姿——虽然那舞姿确实举世无双。他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思念,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哭了?)
他眉头微皱。
(不……应该是汗。)
(可为什么……朕觉得那不是汗?)
他放下酒盏,手指轻轻叩击着几案,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四
一曲舞毕,李明曦微微喘息着,收势站定。
水榭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的呼吸声。
“好。”刘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他站起身来,走向她。
李明曦看着他走近,心跳忽然加速。
(他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他该不会要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啊啊啊他离我好近!)
刘彻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着她。
阳光从水榭的檐角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露打湿的芙蓉花。
“李明曦。”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的全名。
她一愣:“……嗯?”
“你究竟从何处来?”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李明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又问这个?上次不是糊弄过去了吗?)
(这次他的眼神好认真……我要是再糊弄,他会不会看出来?)
(可是我能怎么说?说我从大唐来?从二十一世纪来?)
(他肯定会把我当成疯子的。)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多远?”
“远到……先生不可能知道。”
刘彻沉默了一瞬。
“那便说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你口中那个‘大唐’,究竟在何处?”
李明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说漏嘴了?!)
(不对不对,冷静冷静,他可能只是听到了我跳舞时喊的‘大唐’,不一定知道别的……)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大唐……是我家乡的名字。一个很小的国家,先生没听说过的。”
“小国?”刘彻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小国,能有《秦王破阵乐》这样的舞蹈?”
李明曦语塞。
(完了,这人太聪明了,根本糊弄不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姑娘不必紧张。”刘彻忽然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下来,“在下只是好奇,随口一问。姑娘不愿说,那便不说。”
(呼——他放过我了。)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了?正常人不是应该继续追问吗?)
(这人真的好奇怪。)
“多谢先生体谅。”她福了福身,连忙转移话题,“先生觉得我方才跳得如何?”
刘彻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尚可。”
(尚可?!)
(我都跳成这样了你还说尚可?!)
(你这个老男人懂不懂舞蹈啊!)
(气死我了!)
看着她又鼓腮帮子又瞪眼睛的模样,刘彻的唇角终于忍不住上扬了一个弧度。
“不过,”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比那日东市,又精进了些许。”
李明曦愣了一下,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还差不多……)
(不对,他说‘比那日东市’,说明他那日真的去看了?!)
(那他岂不是……看到我在街上跳舞了?)
(啊啊啊好羞耻!)
她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
刘彻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五
“先生,”李明曦定了定神,决定反击一下,“您说请我跳舞是为宾客,可今日……宾客在何处?”
刘彻面不改色:“临时取消了。”
“取消了?”李明曦狐疑地看着他,“那您还让我跳?”
“在下想独自欣赏,不可吗?”
(……这人怎么理直气壮的?)
(宾客取消了还让我跳,这不就是……专门请我一个人跳舞给他看吗?)
(他想干嘛?)
(该不会……)
(不不不,不可能,他都45岁了,我15岁,他怎么可能……)
(可是……他看我的眼神确实不太对劲……)
刘彻听着她的心声,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耳尖却微微泛红。
好在他肤色偏深,又背光而立,那一点红晕被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姑娘的酬劳,在下不会少给。”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几案上,“这是今日的谢仪。”
李明曦看了一眼那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应该是银子。
(他该不会又在里面塞了什么贵重东西吧?上次那块玉佩就够贵的了……)
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进了袖中,福了福身:“多谢先生。”
“姑娘住在悦来客栈?”刘彻忽然问。
李明曦点头。
“那地方鱼龙混杂,不宜久居。”
(他这是在关心我?)
(不对,他是在打探我的住处……难道他想……)
“先生说的是,”她笑了笑,“我会尽快找一处合适的宅子搬过去。”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先生若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李明曦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刘彻站在水榭中央,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半隐在光影中,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幽暗中仿佛藏着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
“三日后,”他说,“同一时间,再来。”
李明曦一愣:“还跳?”
“怎么,不愿?”
(不是不愿……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一个陌生男子,单独请我去他家跳舞,还一请就是好几次……)
(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怎么看都像是有问题。)
(可是……)
(他给的钱真的很多。)
(而且……我好像也不讨厌他。)
“好。”她点了点头,“三日后,我再来。”
刘彻微微颔首。
李明曦转身离去,走出水榭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还在看……)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看的?)
(不对,他看我的眼神……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算了不想了,反正三日后就知道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月洞门外。
刘彻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久久没有动。
六
马车辘辘驶回东市。
李明曦坐在车里,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那只锦囊。
里面除了银子,还有一封信。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三日后,盼君再来。”
没有落款。
李明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盼君再来……)
(盼君再来?!)
(他写这个干嘛?!)
(不是单纯请我跳舞吗?怎么写上情书了?!)
(不对不对,这不是情书,这就是一句客套话……)
(可是哪有人客套话写成这样的?)
(啊啊啊他到底什么意思!)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心跳快得像擂鼓。
七
宣室殿。
刘彻回到殿中,张安世迎上来。
“陛下,那女子……”
“以后,”刘彻打断他,声音平淡,“叫她李姑娘。”
张安世一怔,连忙应道:“诺。”
刘彻坐到案前,拿起奏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少女方才的模样——她跳舞时的专注,她脸红时的娇羞,她被他噎住时鼓着腮帮子的恼意,还有她离去时回头的那一眼。
(他还在看……)
(他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看的?)
(不对,他看我的眼神……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一样。
他在心里说。
朕看别人,不是这样看的。
窗外暮色渐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又亮了起来。
八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阴沉着脸,看着天幕上女儿和一个中年男人单独待在水榭里的画面,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姓刘的!”他一掌拍在案上,“朕要砍了他!”
长孙皇后连忙拉住他:“陛下息怒,曦儿不是好好的吗?那刘彻又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还想做什么?!”李世民怒道,“单独请朕的女儿去他家里跳舞!还写‘盼君再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长乐公主小声说:“父皇,那个刘彻好像不知道妹妹是公主……”
“不知道就可以了吗?!”李世民更怒了,“朕的女儿,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金枝玉叶!他一个四十五岁的老男人,也敢打朕女儿的主意?!”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盯着天幕,冷冷道:“我记下了。”
“记下什么?”长乐问。
“刘彻。”李承乾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以后有机会,算账。”
长乐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天幕上妹妹红着脸收信的画面,又忍不住笑了笑。
妹妹啊妹妹,你可知道,你这一去,惹了多少人的心?
九
叶罗丽仙境。
王默捧着奶茶,看着天幕上李明曦坐在马车里脸红红的模样,激动得差点把奶茶打翻。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刘彻给她写信了!还写‘盼君再来’!这不是表白是什么?!”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冷静道:“从字面意思来看,确实有暧昧的嫌疑。”
“什么嫌疑啊,这就是!”建鹏拍着大腿,“我就说那个刘彻对她有意思吧!”
舒言无奈地摇头:“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想?”
“那你觉得‘盼君再来’是什么意思?”齐娜小声问。
舒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当我没说。”
灵公主站在花海中,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红着脸收信的画面,温柔地笑了笑。
“情窦初开,最是动人。”她轻声说。
庞尊冷哼一声:“无聊。”
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走。
水王子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天幕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
冰公主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连头都没有回。
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无聊。”
说完,真的走远了。
十
长安城,悦来客栈。
李明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日后,盼君再来。”
(盼君再来……)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随随便便写的,还是……)
(还是认真的?)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站在水榭中央的模样,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眼睛里有光。
(刘彻……)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宣室殿中,那个被她反复念叨的人,也还没有睡。
刘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的每一声心跳,每一个念头,都清晰无比地传进他的心底。
(刘彻……)
他唇角微扬。
嗯。
(你到底是谁?)
你的心上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把你留在身边。
他在心里回答。
可她听不见。
至少现在,还听不见。
夜风吹动殿外的灯笼,光影摇曳。
两个人的心事,在同一个夜晚,跨越千里,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