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暑气初盛,太液池的荷花已经铺满了大半个水面,粉白相间的花苞从层层叠叠的碧叶间探出头来,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颤动。蝉鸣从岸边的柳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把夏日的慵懒拉得又长又黏。
夏无忧抱着刘承安坐在水榭的阴凉处,给他喂了半盏温水。小家伙快三个月了,颈子已经能撑起来一小会儿,虽然还摇摇晃晃的,但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已经学会了追着蝴蝶跑。他趴在娘亲的肩头,看着一只黄粉蝶从水面上飞过,嘴里发出“啊、啊”的兴奋声,小短腿在她胳膊上使劲蹬着。
“你倒是比娘还爱热闹。”夏无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把往下滑的小家伙重新托稳。
她正低头逗着孩子,余光瞥见水榭回廊尽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绛紫色的襦裙,步伐沉稳从容,身后只跟了青禾一人。夏无忧抱着刘承安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卫子夫走近了,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团白白嫩嫩的小东西身上,嘴角弯了弯。“本宫来荷花池边走走,正好看见你在这儿乘凉。”她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招了招,“让本宫抱抱承安。”
夏无忧没有犹豫,小心地把刘承安递了过去。卫子夫接过去的手势极稳,一只手托着小家伙的臀和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他到了皇后怀里,先是愣了一瞬,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卫子夫的袖口上。
卫子夫低头看着那滩口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孩子,跟你一样不怕生人。”
“他见谁都笑,”夏无忧在旁边坐下,“茯苓说他将来长大了,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倒不会。”卫子夫摇了摇怀里的小家伙,抬眼看着夏无忧,“他的娘那么精明,他长大也差不到哪里去。”
两人相视一笑。荷花池上吹来一阵温热的夏风,把满池的荷叶吹得翻卷起伏,露出底下碧绿的水面。蝉鸣声断了一下,又重新续上。卫子夫低头逗了一会儿刘承安,小家伙的手攥着她悬在胸前的一枚玉坠,攥得紧紧的,拽得那根红绳都绷直了。卫子夫也不急着拿回来,由他攥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小孩子这样对待。
“糖糖,”卫子夫忽然开口,用了她的乳名,“本宫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娘娘请说。”
“如今你已经搬进宣室殿住了一年了,后宫里的很多事你心里也都有数。本宫年纪渐长,精力不比从前。椒房殿的事虽然不多,但礼制、宫规、妃嫔之间的往来、各家命妇入宫觐见的安排,零零碎碎的,耗神得很。”她顿了顿,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攥着她玉坠的刘承安,声音温和如常,“本宫想,往后有些事分你一半来做。你帮本宫分担着,本宫也能腾出手来多陪陪据儿。”
夏无忧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她知道卫子夫这番话不是随便说说的。皇后能开口把宫务分出一半给昭仪,这不仅是一份信任,更是在后宫格局中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位置。从此以后,她不再只是“皇上宠爱的昭仪”,而是“协理后宫的萧昭仪”——这个名分,比任何赏赐都重。
“娘娘信得过臣妾?”夏无忧轻声问。
卫子夫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经历了十几年风浪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只有一种沉静而笃定的温和。“本宫若信不过你,当初就不会把你从浣衣居要过来了。本宫信你,不是因为你乖、不惹事,是因为你聪明,且知道分寸。”
她顿了一下,“这宫里聪明人多,但没有分寸的聪明人,走不远。你心里装了哪些人,本宫看得见。”
夏无忧低下头,看着卫子夫怀里正攥着玉坠往嘴里送的刘承安,没有再推辞。“臣妾谨遵娘娘吩咐。”
卫子夫把那枚玉坠从刘承安手里轻轻抽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口水,然后伸手把他递还给夏无忧。“明日开始,本宫让青禾把各宫的名册和节礼清单送一份到你案上。你先看看,有不懂的来问本宫。”
夏无忧接过刘承安,小家伙换了个姿势,立刻在娘亲怀里安稳下来,脑袋靠着她的颈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抬头看着卫子夫起身整了整衣襟准备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皇后娘娘。”
卫子夫回过头。
“臣妾会做好分内的事,不会让娘娘失望。”
卫子夫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青禾沿着回廊走远了。绛紫色的身影在满池碧叶和粉荷之间渐行渐远,像一幅逐渐淡去的水墨画。夏无忧抱着刘承安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看了许久,然后低头亲了亲小家伙软乎乎的额头。
“听见了吗?”她轻声说,“你娘以后要管事了。你父皇批折子,你皇后母妃掌大局,你娘我在中间搭把手。”小家伙咿了一声,像是回应她的话一样,把一只小拳头举到嘴边啃了一口。
当天傍晚,刘彻下朝回来的时候,夏无忧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新送来的名册——青禾办事利落,下午就让人把椒房殿整理好的册子送过来了。她正拿着笔在册子上圈圈画画,旁边还放着一碗冰镇的梅子汤,已经喝了大半碗。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卷名册:“皇后让你协理宫务?”
“你消息倒灵通。”她头也没抬,“青禾下午才送来的。”
“朕听春陀提了一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握着笔在名册上写写画画的模样,目光停留了片刻,“你接下了?”
“嗯。”她搁下笔,端起梅子汤喝了一口,“皇后娘娘开了口,我没有不接的道理。再说了,这宫里的事情早晚要有人管,多一个人搭手,她也轻松些,我也能多学些。”
刘彻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滴梅子汤的痕迹轻轻抹掉。“那你这几日先熟悉熟悉,有什么拿不准的,问朕也可以。”
“你比皇后还忙,我哪敢随便烦你。”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又拿起笔,“不过有件事倒是想问你我今日有个主意——往年中秋宫宴都是妃嫔们按例献艺,没什么新意。我想今年改成‘大家同乐’那种,让各宫的人都出一两个小节目,不一定是歌舞,作诗、讲书、猜灯谜都行。这样热闹些,也能让底下的人露露脸。”
刘彻靠回椅背,看着她说话时眉眼微微发亮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做主就好。”
“那我真的做主了?”
“嗯。”
她低下头,在那卷名册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中秋改宴,议同乐之制。”然后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对了,节礼的清单我看了一下,有几项花销太大了,像是往年惯出来的虚账。我想砍掉一些不必要的,再添几项实在的。那些位份低的嫔妃和年长的宫人,该多分些日常用的东西,而不是光给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绸缎花瓶。”
刘彻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朕说了,你做主就好。”
她微微侧了侧头,蹭了蹭他的指腹,然后继续低头看那卷名册。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规划。要砍哪些、添哪些、调整哪些,思路清晰得像写书的大纲一样条理分明。她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在浣衣居井边搓衣裳的小丫头了,如今的她坐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宫殿里,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案上摊着需要她定夺的名册,不远处坐着一个愿意把半座后宫交到她手上的帝王。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夏夜的温热。蝉鸣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池塘里新起的蛙声,此起彼伏的,像在替她这一年的转变做一场热闹的注脚。
她低头又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名册,转头对刘彻笑了一下:“今晚吃什么?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
“凉面。加黄瓜丝和醋。”
“朕让春陀去传。”
她靠进他肩窝里,闭着眼睛嗅着他衣襟上那缕淡淡的龙涎香气,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就已经是她想要的全部了。
窗外月光初升,把满池荷影都镀成一片银白色,蛙声一阵一阵地响着,像在替这个仲夏夜打着恰到好处的拍子。宣室殿里,灯还亮着,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案上摊着那卷新送来的名册,旁边搁着一碗半空的梅子汤,摇篮里的小家伙翻了个身,把一只拳头伸出了被沿。夏无忧伸手把它塞回去,又靠回他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做的那些事,也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