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长安城的暑气才刚刚露头,石榴花就迫不及待地红了满城。东市的街角巷口,一树一树的榴花像烧不尽的火焰,衬着青灰色的屋檐和白晃晃的日光,把整座长安城染成了红与青交织的画卷。
初遇书坊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活佛济公》第二季和第三季同时发售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放出去了,再加上那两套《三生三世》系列——长安城的贵妇人们等得脖子都长了,发售当天,天还没亮书坊门口就站了十几个人。等夏无忧安排茯苓去送新稿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书坊门口蜿蜒到了巷口拐角,还拐了个弯。
茯苓挤进去送完稿子,出来的时候发髻都歪了,袖口还被挤掉了一颗扣子。她回到宣室殿的时候,夏无忧正抱着刘承安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人很多?”
“多!”茯苓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从人群里挤进去的时候,听见好几个人在喊‘第二季还有没有’‘第三季什么时候到’,差点没把我的鞋踩掉!”
刘承安在夏无忧怀里睁着大眼睛,看着茯苓手舞足蹈地比划,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她的热闹。小家伙两个半月大了,比满月时又长了一圈,脸上的肉嘟嘟的,胳膊腿像藕节一样一节一节地圆润着。他不再只是躺在襁褓里咂嘴了,偶尔会蹬一蹬腿、挥一挥拳头,像是在练习接管这个世界。
夏无忧低头看着他扑腾的小手,轻轻握住,把那五根细细的手指拢在掌心。小家伙攥住她的手指,使劲往嘴里送,她也不抽回来,由着他啃。口水糊了她一手,黏糊糊的,她也不嫌弃。
“茯苓,”她偏头吩咐,“你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让他看着排队的那些人,别挤坏了老人和孩子。另外,加印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不用事事来回禀我。”
茯苓应了一声,重新整了整发髻,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刘承安啃够了她的手指,松开了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仰着头看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映着石榴花的红影和天光,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日光浸透的水晶。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嘴里发出一连串含含糊糊的音节,像是在叫“啊——啊——”
夏无忧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什么?不急,慢慢来。”
她抱着他在廊下走了两圈,石榴花的香气被风送过来,甜丝丝的。小家伙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往下沉,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截粉嫩嫩的舌尖。她把他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转身往内殿走去。
她最近在写一本新书。
第四卷《活佛济公》的稿子她早就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了,已经交给了书坊。她现在写的是一本全新的,跟之前那些仙侠情爱、疯和尚惩恶都不太一样——她写的是这本名为《长安十二时辰》的书,讲的是长安城里一个普通打更人一夜之间卷入一桩惊天大案、在十二个时辰里跑遍全城救人的故事。没有仙妖,没有神佛,只有实实在在的长安城、老百姓和那些藏在市井角落里的人心。
她从灵泉空间的书阁里找到了这本,觉得跟长安城太贴合了,便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出来,换上汉代文字,打算等《活佛济公》第三季卖得差不多了再发。
她刚坐下磨墨,殿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一棵移动的松树。她头也没抬,继续磨墨,直到那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刘彻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最近在宫里辟了一块空地,亲自练新军阵,皮肤比冬日时黑了一些,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又写新书了?”他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稿纸。
“嗯。《长安十二时辰》。”
“十二时辰?讲什么的?”
“讲一个打更的,一夜之间全城都在追他,他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找到一个人,不然全城的人都要死。”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在长安城写的书,要在长安城卖,主角被全城追捕?”
“虚构的,虚构的。”她面不改色,“这样才能刺激嘛。你那些打仗的军报不也是越刺激越有人看?”
刘彻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她写好的那几页稿纸翻了翻。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看到某一处时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放了回去。
“写得不错。”他说。
“那是自然。”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卫青那边的事议完了?”
“议完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松快也有沉意,“卫青已经出发了,带着一万骑兵出云中。霍去病也跟着去了,说是去‘看看怎么打仗’。”
“你让他去了?”
“拦不住。他那个性子,比朕当年还野。”
夏无忧抬眼看了他一下,他嘴上说着“拦不住”,但眼底那层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骄傲骗不了人。她没有戳穿他,只是低头继续写她的字。
“那承安的名字你取好了?‘承安’是乳名还是正式的名?”她忽然想起来了,好像一直没问过这个。
“正式名。”刘彻说,“字号等他束发再说。”
夏无忧在稿纸边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安”字,又在旁边画了一朵石榴花。“那等他再大一点,我给他起个小字——‘安安’,好听也好叫。”
刘彻看着她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她微微侧了侧头,蹭了蹭他的指尖,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对了,”她放下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下个月就是端午了。宫里还办宫宴吗?”
“照常办。”他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跳舞。”
刘彻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她身上——产后不到三个月,她的身形虽然恢复了大半,但腰腹还带着一点柔软的弧度,没有回到从前那种纤细如柳的模样。他刚要开口说“你还没好利索”,就听见她补了一句:“不跳惊鸿舞了。我编了一支新的,很轻的,不费力的。就想跳给你看。”
她看着他,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亮晶晶的,像那一年他在湖心亭看惊鸿舞时,月光下那双映着水光的眼睛。他没有拒绝,只说了三个字:“别勉强。”
“不勉强。”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还能跳。”
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浓艳的红色在日光下像一团团烧着的云。长安城的初夏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了,带着榴花香气和书坊门口绵延不绝的队伍,带着宣室殿里一个正在咿呀学语的小生命和案上一卷写了一半的新书稿。
刘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的侧脸,看了很久。烛火在午后有些多余,但殿内依然亮着几盏灯。他伸手把最近的那一盏吹灭了,殿内暗了一度,日光便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柔光里。
她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刘彻,你说《长安十二时辰》的封面画什么好?画一只打更的梆子,还是画长安城的城楼?”
“画城楼。”他说,“长安人只认城楼。”
她“嗯”了一声,在稿纸的扉页角落画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城楼,画完端详了一下,觉得实在不太像,但也没改,就那么留着。
刘彻看着她画的那座不像城楼的城楼,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话。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摇篮里刘承安均匀的呼吸声。夏无忧在写她的新书,刘彻靠在她对面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她,又闭上。石榴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混着墨汁和宣纸的气息,把宣室殿的午后酿成一盏温润的、不急不躁的茶。
端午还要再过几天才到,但长安城的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在门楣上挂艾草和菖蒲了。东市的巷子里飘出粽子叶的清香,连太液池的水面上都浮起了几盏早放的河灯。初夏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榴花,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碎影,把这座两千年的都城笼在一层安稳而绵长的暖意里。
她写完了一页纸,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叫他,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一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嘴角弯了弯,继续写她的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