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的力量在你体内共鸣,每当有震颤传来,你就知道,这是黑潮入侵的号角。
于是,你停下了探索人类世界的脚步,跟随力量的指引,回到黑潮,拾起搬运的老本行。
然而,这一次,你在黑潮中,看到一个如蝴蝶般翩跹的身影。
她在看到你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一次循环,似乎总有不同于往的意外。
她说,她叫遐蝶。
她的身边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如同沼泽般,将生命拖入其中溺亡,又像花香,引诱无知者自投罗网。
你看着她斥退了黑潮,和你一起搬运伤员和死者。
你们分工明确,你搬运伤员,她入殓死者。
除此之外,你们没有别的交集。尽管你们的境遇有点像。
黑潮的入侵往往会持续一段时间,借着这个机会,你观察着眼前的黄金裔。
遐蝶的手,可以结束一切生命。据说,这是塞纳托斯的「赐福」。
她顾及自己的力量,总是和他人保持距离,而你作为黑潮造物,也不会和人类离得太近。
不过,你可以看得出来,遐蝶其实很想与别人接触,像个平凡人那般,和他人相处。
你不是人类,也不怕她周身的死亡气息,你似乎不会被这种力量影响。
在她独身一人坐在草坪上,缝制着小布偶的时候,你走到她的旁边。
其实你不该靠近她,作为一只黑潮造物,你看到她是如何解决你的同类,你应该远离,并视她为威胁。
可她的背影孤零零的,那双手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做布偶——她没办法接触那些鲜活可爱的生命,作为补偿,她做小手工送给他们。
“阁下?”她看到你,有些惊讶,但很快,她就克制地后退几步,“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没有在意她的后退,只是坐了下来,拍了拍地面,邀请她一同坐下。
遐蝶不禁迟疑了片刻,终于,在保持着一段空间后,她缓缓再次坐下。
你忽然挪到她的旁边,遐蝶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偶脱了手,被你接住。
“阁下……”
她想提醒你不要和自己离得太近,这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你晃了晃布偶,一字一顿道:“这个,好看。”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我还没有做完……阁下,你把它放在地上吧。”
她是害怕同你接触,害怕自己的手,将你……
你摇头,把布偶塞到她怀里,当然,你有注意不碰到她,但她似乎还是被你的动作吓得僵住。
“不要紧张,”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你,放松点。”
遐蝶的眼睫颤了颤,她看着怀里的布偶,抿了抿唇,重新将其拿起,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你们没有再交流。她继续缝制布偶,你待在她旁边,直到遐蝶手里的玩偶完成时,她朝你笑了笑。
你毫不吝啬自己所会不多的语言:“好看。”
再后来,你离开了黑潮,再度步入人类的领地,而遐蝶,似乎也有自己需要寻找的终点,启程之前,她同你微笑。
“再见,阁下。”
你看着那双紫堇色的眼睛被阳光浸润,满是善意。
你动了动嘴唇,有些生硬地笑了笑。幸好遐蝶看不见你遮住的脸,这个笑容应该不好看。
“明天,见。”
上次,缇宝就是这么和你告别的。虽然那天的明天,你并没有见到她,不过,也许这是人类的告别礼仪。
遐蝶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她看着你转身,走入了黑潮之中。
你,是个奇怪的人。
终日以长袍遮面,看不清外貌,沉默寡言,从黑潮中来,又回到黑潮中去,与他人少有接触,明明是个怎么看怎么可疑的对象,是她不会过多接触的人。
可这样的你,出现在黑潮中,你好像比任何人都擅长在被黑潮破坏过的地方搜寻并搬运那些受伤的人和死去的人。
你的动作很熟练,在危险的黑潮中来去自如,足以证明你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你主动靠近她,夸她的布偶做的好看,遐蝶莫名有种直觉。
你察觉到了她藏于心中的孤独,于是,你踏着死亡的诅咒,不理会她的提醒,陪在她身边。
遐蝶无法忽视心中因为你的举动而升腾的温暖。
明天见……吗?
遐蝶知道,这样近乎幻想的明天不一定会到来,但她真的因为这句告别,隐隐生出了些许期待。
你也没想到,下一次相会,来得比你想的还要早。
你们再度于黑潮中相遇。
她的镰刀刚刚才切开一个黑潮造物的身体,看得你浑身一痛——比起她手心里让人死亡的力量,你更应该担心她知道你是黑潮造物后,会不会也一刀把你劈开。
遐蝶看到你时,惊讶的神情很快被欣喜覆盖,她朝你走来:“阁下……”
然而,你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隐匿的危险上。
有些黑潮造物,擅长隐匿行踪,在暗处突然出现,掠夺性命。
而遐蝶一时被重逢的喜悦影响,没能发现。
你忘记了遐蝶力量的特殊,迅速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向自己,身后黑潮造物的利刃堪堪擦过她的后背。电光火石之下,你迅速掐住了偷袭者的脖颈,嘎啦一声,它于空中消散。
而遐蝶,从被你抓住手的那一刻,脑海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首先涌上心头的铺天盖地的慌乱和恐惧。因为她确切地感受到了手上传来的温度——你碰了她的手。
紧随其后的,是疑惑。
因为你的手仍旧温暖。
明明你在碰到她的瞬间,就该变得冰冷才对。
过于复杂的情绪让她生出茫然无措的感觉,她甚至不敢抬头,害怕自己看到你僵硬的脸。直到她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背,你生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遐蝶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不敢呼吸。
你不明白遐蝶为什么一动不动,于是你低头看她:“受伤了吗?你。”
她抬起头,你的脸依旧被长袍遮得严严实实,但你手中的温度从未消散。
你还活着。
遐蝶眨了眨眼睛,她几乎不敢相信。
“你……没事吗?”
你不太明白她的紧张,只感觉她的身体都有些发抖。而且这句话应该你来问,她看起来才是不太好的那一个。
你摇了摇头:“我没事,但你,有点奇怪。”
是刚刚被吓到了吗?
遐蝶还想说些什么,可黑潮的动荡与嘶吼打断了她的话。
接着,你就看到刚刚还动弹不得的她,忽然从你怀里起身,手里的镰刀横在身前。
她说了一句,请稍等,就冲入黑潮之中。
然后,你就看到遐蝶舞动着比她还高的武器,在黑潮中大杀四方。
你顿了顿,莫名觉得,她好像很着急,明明刚才还不是这样。
搬运的工作结束以后,你寻了个角落,准备稍作休整,虽然黑潮造物不用睡觉吃饭,但也会觉得疲乏。
但还没独自一人呆多久,你就听到有人靠近的声音,你转过头,是遐蝶。
这和上次的情况反过来了。
她停在你五步之外的位置,双手交叠,姿态端庄得近乎僵硬,她的神情有些紧张。
“阁下,”沉默良久,她像是鼓足勇气一般,“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一个普通的要求,被她说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莫名觉得好笑,拍了拍身边的草坪。
一样的动作,可在遐蝶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意义。
她交叠的双手略微用力,看着自己与你的距离一步步缩短。
五、四、三、二……
她停住了。
如果……刚刚是她的错觉呢?
如果你其实,根本没碰到她呢?只是你们当时离得太近……
一瞬间,犹豫和怀疑让她迟迟迈不出下一步。
忽然,你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那一步距离被你缩短。
彼时,你们面对面站着。
“你,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遐蝶这次变得怪怪的。
遐蝶眨了眨眼睛,她的呼吸略略快了些许,接着,你看到她朝你伸出了手。
“我想……碰一下你,可以吗?”
你看着她的手,眨了眨眼睛。所以,她为什么要把这样的小要求,说得那么艰难?
遐蝶很紧张,仔细看的话,你可以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被死亡眷恋的圣女,她的手仿佛被永恒的寒冬覆盖,无法留住任何生命。因此,她总与人保持距离,只有在需要她结束生命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丝转瞬即逝的余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碰触一个人。
她心里很不安,又充满期待。
是偶然,是误会,还是——
你握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身上。
“碰。”
遐蝶睁大了眼睛。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几乎不敢动。
直到她的指尖,确认了温度没有消散的趋势,她才终于可以肯定——
是奇迹。
遐蝶先是轻轻捧起你的手,像捧着易碎的玻璃,接着,她的手穿过你的胳膊,抱住了你的身体。
一个轻柔的拥抱。
这个场景有些怪异。
一个黄金裔,正在视若珍宝地,拥抱一个黑潮造物。
但你没有阻止遐蝶的举动,因为你觉得,遐蝶似乎非常需要这个拥抱。
她抱了很久很久,中途她还会小声地呼唤你,得到你的回应后,又沉默下去,仿佛是在确认你真的还活着。
等她松开你时,你看到了她脸颊上的湿润。
“你哭了……?”
“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你抬手帮她抹掉眼泪,遐蝶的身体颤了颤,没有躲开,任由你帮她擦干泪水。
“蝶,”你歪头看她,“你是觉得,痛苦吗?”
在你的认知里,你常常看到濒临死亡,痛苦悲伤的人痛哭流涕。
“不是的,阁下,”她轻轻握住你的手,指尖眷恋地蹭了蹭你的手腕,“我很开心。”
人类的感情十分复杂,你心想,他们伤心到极致时,会哭着哭着癫狂大笑,但有时,他们也会笑着笑着就落下眼泪。悲伤还是欢喜,或是混淆得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混乱。
在之后短暂的同行中,你发现,遐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她待其他人倒是没变,仍旧保持距离,可如果对象是你,就另当别论了。
她格外喜欢牵你的手,或是征得你的许可,拥抱你的身体。
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温暖,那与她相拥的温柔。
她将耳朵贴近你的胸口,聆听生命的振动。
但遐蝶很快就觉得,这样有些失礼。
“如果阁下感到不适,我很抱歉……”
这么说着,她的目光却悄然观察你的反应。
你摇摇头,朝她张开了双臂。
“来,你抱。”
遐蝶的脸颊染上了红色,她如愿再次拥抱到了你的身体——直到现在,她都有些不敢相信,真的会有生命,能在自己手中安然无恙。每一次拥抱,都是一次确认。
冥界徘徊的蝴蝶,找到了一朵不败的花,她终于有了可以停留的馨香。
尽管那馨香的根部,可能是源自黑色的泥土。
又是搬运工作结束之后,遐蝶在你身旁帮你缝补长袍已然破损的袖口,这件长袍本就是你从废墟里捡来的,看起来褴褛不堪,这段时间在黑潮中来去,更是雪上加霜。
遐蝶本想帮你好好修补,可你始终不愿脱下,无奈之下,她的手肘轻轻压在你的身上,挑几个已经损坏的位置用针线补救。
“阁下,”遐蝶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你不用担心,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会介意的。”
不,你死死拢着长袍,拉低了兜帽,将脸遮得更严实,如果她看见你身体上属于黑潮造物的特征,搞不好下一刻那把镰刀就会砍在你身上。
见你无声地拒绝,遐蝶也不再强求,长袍缝补得七七八八之后,她收起了针线,但她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想问。
“怎么了?”
“阁下,我想问,”她跪坐在你身边,凑近些许,“你为什么也在刻意避开与他人接触?”
你和她不同,没有她那样特殊的力量,可你从不与其他人交流,与人的接触只有将人运出黑潮或者给伤者包扎伤口。哪怕有人感激你从黑潮中带出了自己的家人,你也只是沉默以对。
而且,她几乎没看见过你吃过任何食物,甚至连喝水都没有。
你含糊其辞:“不……习惯。”
“可你当初,却来主动找我了,”遐蝶握紧了手里的针线包,“为什么?”
……好问题。
你承认,这一刻你被遐蝶问住了,没错,你因为自己的身份,与人类保持距离,可遐蝶也是人类,还是可以抵御黑潮的人类,你更应该远离才是。
但当时,你却主动凑上前去,为什么?
你沉默下来,遐蝶也不再说话,静静等待你的回应。
最后,她听到你说——
“因为……我觉得,需要有一个人陪那时的你说说话。”
“我当时正好,没事做。”
“就,只是这样。”
那份孤寂太沉重,沉重到令人无法呼吸。
你就拨开了云雾,替她带来了些许光亮。
遐蝶手里的针线包掉落在地,她的手再次拥住了你的肩膀。
“阁下,”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谢谢你。”
这一次离别时,遐蝶送了一个小布偶给你。
一个披着长袍的小娃娃,明显是照着你的模样做的。
“阁下,”遐蝶握着你的手,有些用力,“我们……可以再见吗?”
“我不知道,”你实话实说,但你仍旧笑道,“明天见,蝶。”
遐蝶抿着唇,松开了手,半晌,她露出一个带着不舍的笑容。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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