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领着他们往北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是后来盖的红砖居民楼,五六层高的样子,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底商开着一家小超市和一家快递驿站。钱多多看见快递驿站的招牌就乐了:“这地儿我熟,我天天来这儿送件。”
孙老头在巷子中段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面前的居民楼:“就这儿。我太爷爷的豆腐坊原来就在这个位置,后来拆了盖成楼了。楼是八十年代盖的,挖地基的时候我来看过,底下挖出来几块大石头,工人搬不动就给埋回去了,上面直接浇了水泥地面。”
舒言蹲下来看了看楼体外面的水泥散水坡,又站起来绕到楼侧面看了一眼墙根。墙根处有一小片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里露出来一小截灰白色的石面,被泥土糊了大半。他蹲下去用钥匙尖把泥土拨开了一些,石面露出来更多,上面隐约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方向朝北偏东。
“这块石头就在地基边上,没被挖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能从侧面挖开一小段看看,应该能确认是不是豆腐坊原来的石底座。”
孙老头去跟楼里的一楼住户打了声招呼。一楼住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姓周,听说要看地基底下的旧石头,挺痛快地开了门,说“你们看你们看,别把我家墙根挖塌了就行”。钱多多从三轮车斗里翻出一把小铲子和一根撬棍,蹲在墙根裂缝旁边跃跃欲试。水王子蹲下来看了看裂缝的位置和石面露出来的面积,让钱多多从裂缝外侧半尺远的地方开始挖,别动墙根下面的承重部分。
钱多多刨了大概十几分钟,铲子尖碰到了一个硬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把周围的土清开,一块大约一尺见方的灰色石板从泥土里露了出来。石板的顶面刻着三道波浪线,弯折朝北偏东方向,尾端收成一个小勾。刻痕比门楣砖雕上的更深更宽,线条也更规整,像是正经用凿子刻出来的,不是后来仿的。石板边缘有一道旧裂纹,但整体结构完好,没有被挖动过的痕迹。
水王子蹲下来把石板表面的泥土拂干净了。三道波浪线在七月的阳光下清晰可辨,方向、间距、弯折角度和他手里那根木条上刻的北侧支流水纹完全一致。他的手指沿着波浪线摸了一遍,停在尾端的小勾上,回头看了孙老头一眼。
“这块石板是旧居北侧的门牌石。您太爷爷从河滩上搬来当豆腐坊底座用的,应该还有别的石板埋在底下。”
钱多多一听还有,抡起铲子就要继续刨。舒言赶紧拦住他,说“先把这块露出来的拍完照记好位置再往下挖,别刨乱了”。钱多多收了铲子蹲在旁边等着,手痒得搓来搓去。思思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石板拍了好几张照片,舒言在本子上画了草图,标注了石板的位置、方向和埋深。孔雀从思思肩头飞下来落在石板旁边的土堆上,歪着头看了看石面上的水纹,又飞回思思肩膀上站着,蓝色的羽毛在七月的日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周阿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找这个啊?我家地下室墙根底下还有一块,当年盖楼的时候从地基里挖出来的,工人嫌搬着费劲就砌到地下室墙里了,外面抹了层水泥盖住了,但我搬进来的时候看过一眼,上面有花纹。”
一行人跟着周阿姨从楼道绕到地下室入口。地下室不高,进去得弯着腰,光线暗,周阿姨拿手电筒照着靠北面的那面墙,墙根往上大概一尺高的位置有一块水泥抹面颜色和别处不太一样,新一些,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钱多多蹲下去拿铲子尖轻轻敲了敲水泥面,声音发空,底下是空的。
“能凿开吗?”他抬头看周阿姨。
周阿姨摆了摆手:“凿吧凿吧,反正这地下室就堆点杂物,墙皮掉了也不碍事。”
钱多多拿铲子尖沿着水泥面的边缘慢慢凿了一圈,水泥块松动之后被他整块撬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块灰色石板嵌在砖墙里。石板上刻着两道波浪线,弯折朝北偏东,间距比外面那块更密。水王子蹲下来看了一眼,说这块是北侧支流的分支,对应的是旧居北边第二口井的位置。
“孙大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回头看着蹲在楼梯口探头往下看的孙老头,“您太爷爷建豆腐坊的时候从河滩上搬了好几块石板回来。这些都是旧居北侧门牌和井台石,被水流从旧居冲到了古河道北支的河滩上,您太爷爷看着便宜好用就搬来当地基了。”
孙老头蹲在楼梯口挠了挠头:“那我太爷爷这是把老家门牌垫在脚底下了?这不太敬吧?”
水王子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弯了一拍:“水安的人把水纹刻在石头上本来就是为了让后辈记住来处。垫在脚底下也是记住的一种方式。您太爷爷在豆腐坊里做了几十年豆腐,每天踩在这块石头上干活,也算是没忘本。”
钱多多蹲在地下室墙根底下,拿手机对着嵌在墙里的那块石板拍了又拍,嘴里念叨着“北边第二口井北边第二口井”,然后抬头问水王子:“叔,这两块石头取下来吗?”
水王子想了想,又看了孙老头一眼:“石板取下来交灵犀阁存档。但取之前跟周阿姨商量一下,把墙补好,别耽误人家住。”
周阿姨在楼上喊了一嗓子:“补墙不用你们管,我自己找人来抹一下就行,你们把石头拿走,地下室那面墙我本来就想重新刷一遍。”
钱多多一听不用他补墙,兴冲冲地拿铲子开始撬嵌在砖墙里的石板。水王子蹲在旁边指导他下铲的角度和力度,别把石板崩了。孙老头蹲在楼梯口看着底下忙活的几个人,抽着烟忽然嘟囔了一句:“我太爷爷要是知道自家豆腐坊地基底下垫的是老家门牌,估计得把豆腐做得更用心点。”2
(˜▽˜) 写得真细,完全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