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那栋老房子的信息,舒言当天晚上就整理出来了。
他给王默发了一份文档,里面列了几条关键信息。孙老头说太爷爷那辈从水安迁出来,往北走到了城北落脚,靠做豆腐起家。舒言查了城北老城区的历史沿革,清末民初那一带确实有好几家豆腐坊,其中一家姓孙的做的卤水豆腐在附近几条街都挺有名,后来公私合营并进了合作社,再后来就没了。孙老头本人年轻时也做过豆腐,后来机器做的豆腐便宜了,他这小作坊就关了,现在靠给人看大门和收点房租过日子。
“孙老头说他太爷爷把老家门牌上的水纹刻在门楣上,是为了让后辈记住老家在哪。”王默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建鹏回了一条:“那他太爷爷有没有说过水安具体在哪儿?”
“说是只知道在北边,发大水淹了,具体位置说不清。”
水王子在群里一直没说话。到了晚上他单独给王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城北老城区下面有没有地下暗河?”
王默把这个问题转给了舒言。舒言翻了半夜的水文资料,第二天早上回了一条长消息:“城北老城区在清溪河故道的北支上,古河道改道之前从那一带流过。按照旧居北侧支流的水纹走向推断,北侧支流从旧居北边出发,沿着古河道朝北偏东方向延伸,在城北老城区附近应该有一条地下暗河的分支。但城北那片地下水位很低,暗河可能早就干了。”
周六他们又去了一趟城北。这次舒言也跟着来了,背着他那个黑包,里面装着羊皮纸地图的复印件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水文手册。孙老头看见他们又来了,从屋里搬了几把凳子出来,还端了一壶茶,说“你们坐你们坐”。
舒言蹲在巷子口对照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指着老房子门口那片水泥地面说:“孙大爷,您家这房子盖的时候挖地基挖了多深?”
孙老头想了想:“听我爸说挖了大概一人多深吧。底下是沙土,不好挖,我太爷爷那辈是硬夯下去的。”
舒言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您家房子底下大概就是古河道的边缘。城北这一片的老房子地基底下多半都是沙土层,那是古河道冲积出来的。您太爷爷选这块地方盖房,可能不是随便选的——他大概知道这底下是干了的河床,地基好挖,沙土渗水也快。”
孙老头蹲在旁边抽着烟,听完这话挠了挠头:“那我太爷爷还挺有眼光的。”
舒言蹲在巷子边的墙根下面,把地图铺在地上用铅笔在上面标了几个点,然后站起来朝巷子口走了十几步,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巷口的水泥路面有一条头发丝细的裂纹,弯弯曲曲地朝外延伸着,裂纹边缘长了几根细草。他用指尖顺着裂纹摸了一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底下可能还有东西。”他走回来跟王默说,“孙大爷家房子底下是古河道边缘,那古河道再往北走一段应该就是旧居北侧支流和清溪河故道的交汇处。如果那一带有旧居的石构件冲过去,可能被埋在老城区的建筑地基下面了。”
钱多多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嘴:“我送快递天天在这片转,有几栋老房子最近在拆,拆到一半停了,说是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旧砖石没人敢继续拆。要不我带你们去看看?”
一行人跟着钱多多穿过两条巷子,走到城北老城区北缘的一处拆迁工地。工地围挡上贴着“危房改造项目”的告示,铁皮门半开着,里面一栋老平房拆了一半,屋顶掀掉了,剩下三面墙和半截地基。工地里没有工人,大概是因为挖出了东西临时停工了。钱多多指了指基坑旁边堆着的一堆旧砖石:“就那堆,我前天送快递路过看见的,挖出来的旧石头堆在那儿没人动。”
水王子走过去蹲在那堆旧砖石旁边,翻了几块出来。砖是青砖,尺寸比普通的墙砖大一圈,砖面上有浅浅的绳纹,是旧时手工砖的特征。砖堆里混着几块灰色的石构件,有一块断成两截的石板,拼接起来大概一尺来长,石面上刻着半道波浪纹,弯折朝北偏东方向,正是旧居北侧支流的水纹走向。石板断口处是旧茬,不是新断的,大概是在地下埋着的时候就被什么重物压裂了。
水王子把那两截石板拼在一起放在地上,手指沿着那道半截的波浪纹摸了一遍。断口虽然裂了,但刻痕的方向和弯折角度和门楣砖雕上的北侧支流水纹完全对得上。
“这块石板是从旧居北侧冲出来的。”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水流把它带到了古河道北支,后来河道改道干涸了,石板就埋在了河床的泥沙里,上面又盖了房子。”
孙老头也跟着过来了,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太爷爷刚搬来城北的时候在这附近盖过一间豆腐坊,后来拆了重盖了现在的房子。豆腐坊的石头底座就是从北边河滩上搬来的,说是便宜好用。”
王默转头看了孙老头一眼,又看了水王子一眼。水王子把石板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
“您家豆腐坊原来在哪个位置?”他问。
孙老头指了指拆迁工地往北的方向:“就那边,离这儿几十步远,早拆了盖成楼了。不过地基底下应该还埋着原来的石底座,没挖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