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二个星期二的傍晚,罗丽从王默书包里飞出来的时候撞翻了她的铅笔盒。
文具哗啦啦撒了一桌,王默正要去捡,罗丽已经顾不上道歉了,在她面前悬停着,红色长发有些乱,脸上是那种“我有要紧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她飞了两圈才停下来,落在王默的铅笔盒盖子上,两只小脚踩着盖沿,仰着头看她。
“辛灵姐姐让我传话。”罗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式的、像在转述重要通知的腔调,“这个周末灵犀阁有一场小聚,邀请你和水王子参加。辛灵姐姐说水王子大概不愿意去,但让你务必带他来。”
王默把滚到桌边的橡皮捡起来放回笔袋里。“灵犀阁的小聚?什么性质的?”
“就是几个仙境的仙子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偶尔会讨论一些各系力量平衡的事。”罗丽从铅笔盒盖子上飞起来,落在王默肩膀上手边,“辛灵姐姐说水王子缺席这种聚会很多次了。每次都推说净水湖有事走不开,但这次她想让他来。曼多拉也会在。”
王默的耳朵竖了一下。曼多拉,仙境最古老的水系仙子之一,据说和净水湖的水族有过一段很深的渊源。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想了想水王子坐在灵犀阁里和其他仙子喝茶的画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她大概能猜到他不去的理由,那种场合对一条习惯了独处的河来说太热闹了。
“我去跟他说。”她把罗丽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但不保证他能来。”
周三放学后王默去了净水湖。水王子站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柳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细长的柳丝垂下来在春风里轻轻摆动着,叶尖偶尔拂过他的银白长发又弹开。他手里拿着那根新刻的木条,正用拇指摩挲着上面的一道分支刻痕。
王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罗丽传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水王子听完之后拇指在木条上的动作停了一拍,银白长发被春风吹起来又落下,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王默注意到他的睫毛垂了一下。
“辛灵让曼多拉来当说客。”他把木条收进袖中,声音淡淡的,“她知道我不会当着曼多拉的面推辞。”
“曼多拉是谁?”王默问。
“仙境最古老的水系仙子。论辈分我该叫她一声前辈。”水王子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灯鱼的光点在傍晚的水中缓缓游弋着,金色的光轨在水面下画着柔软的弧线,“当年旧居还在的时候,曼多拉来过净水湖一次。那时候我还小,她送了我一串水纹珠链,说等我长大了去灵犀阁找她。后来旧居沉了,我没有去过。”
王默安静地听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她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过来拢住了她的指尖,掌心的凉意隔着她的皮肤慢慢渗进来,底下那层暖流还是稳的。
“那这次去吗?”她问。
水王子看着湖面看了很久。春天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灯鱼的光点在水下缓缓游弋着,暗渊的光核在湖底安静地亮着,岸边那棵柳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摆动着。他握着她手指的力度微微收紧了一些,然后又松开。
“去。”他说。
周六早上王默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十分钟。她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开衫和一条干净的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把马尾拆了改成披着,又觉得披着太刻意又扎回去了。妈妈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说“你相亲去啊”,王默把门关上了。
到灵犀阁的路她走过一次,是上次辛灵召集大家开会的时候。入口在仙境边缘的一片竹林深处,一扇由藤蔓编织成的拱门,门楣上挂着几串银色的风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穿过竹林小径的时候远远看见拱门下面站着两个人。辛灵穿着那件素白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旁边站着一个王默没见过的仙子,个子很高,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摆上绣着复杂的水纹图案,头发是银白色的,但比水王子的银白更灰一些,像被阳光晒旧了的绸缎。
曼多拉。
王默走近的时候朝辛灵点了点头,又朝曼多拉点了点头。曼多拉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右手腕上那枚金色印记的位置,停了两秒,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像深海水流一样缓慢而沉稳的东西在动。
“你来了。”辛灵朝王默身后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王默转头,看见水王子从竹林小径的另一端走过来。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银白长发用那根透明丝带束在脑后,素白衣袍的领缘从外套领口露出来,干净而整洁。他走到王默旁边站定,朝辛灵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曼多拉。他的目光在曼多拉脸上停了一拍,嘴唇动了动,最终开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前辈。”
曼多拉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慢地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一串极细的银链,链子上缀着几颗米粒大的透明珠子,珠子内部隐约可见细密的波浪纹,在阳光下折射出幽微的水光。
“当年给你的那串,”曼多拉的声音低沉而温厚,像深水流动时的嗡鸣,“碎了。这一串是后来补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水王子低头看着那串水纹珠链,没有立刻伸手。王默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一条河在水底遇到了一块石头,绕了一下又继续流过去。然后他伸出手,把珠链接了过来。银链落进他掌心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几颗珠子碰在一起又散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水光。他把珠链收进袖中,没有当场戴上。
曼多拉收回手,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她看了王默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很深的、带着暖意的打量,然后转身朝藤蔓拱门走去。“进来吧,茶已经煮好了。”
灵犀阁比王默想象的要小一些,陈设也简单——一张长桌,几把竹椅,靠墙一排矮柜,柜子上放着几卷泛黄的卷轴和几只青瓷茶壶。窗子开得很大,外面是仙境的一片竹林,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王默认出了颜爵的赤色衣摆和毒夕绯的暗紫色长裙,还有一个穿浅蓝色衣袍的年轻仙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
辛灵招呼大家坐下,王默挨着水王子坐在长桌的一侧。她注意到水王子坐下的位置离曼多拉隔了两个位子,但曼多拉没有在意,她坐在对面,目光偶尔落在水王子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很久没有见过但一直记得的东西。
茶过三巡之后话题渐渐散开了。颜爵在跟毒夕绯争论火焰山和冰晶湖的法术融合可能性,毒夕绯冷着脸说“你先把你自己的火候稳住再想别的”,颜爵被噎了一下,端着茶杯朝王默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在寻求同盟。王默朝他举了举茶杯,没说话。
曼多拉放下茶盏,目光转向水王子。“净水湖的暗渊种子,我听说发了芽。”
水王子点了点头。“两颗青菱果都发芽了。一颗在净水湖底,一颗在水库的温泉渗水洼里。”
“水库底下是旧居的位置。”曼多拉的声音不急不慢的,每个字都像被水流打磨过一样圆润,“水安的水纹跟着你流到了这里,又跟着你流到了净水湖。水流了千年,路绕了不少,但方向没变过。”
水王子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王默在桌子下面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膝盖。他没有看她,但膝盖在她指尖碰触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曼多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浅的、像深水被阳光照到最深处时那种幽微的亮光。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灵犀阁最近在整理各系力量的源流谱系。水系的源流图谱缺了一段,从水安沉没到净水湖确立之间的空白。”她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水王子脸上,“这段空白只有你能补。旧居的水纹、旧居的井、旧居的人,那些东西沉在水底太久了,该让它们浮上来透口气了。”
水王子端着茶杯没有动。银白长发垂在肩头,灰色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素白衣袍的领缘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微光。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看了很久。灵犀阁的竹窗外面,春风吹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远处有水流过石滩。王默放在他膝盖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好。”他说。1
真的太会写了,看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