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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之上

叶罗丽之默水笺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王默到水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春天的太阳不像夏天那么烈,暖融融地照在水面上,把整片水库照成了一块碧绿色的、微微起伏的绸缎。岸边的草地全绿了,冬天那种枯黄和灰白连影子都找不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的、没过脚踝的嫩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水库四周山坡上的树也抽了新芽,嫩绿色的树冠一层一层地铺开,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工笔画。

舒言已经在坝顶架好了相机。他今天带了一个小的三脚架,把相机稳稳地架在坝顶栏杆旁边,镜头对准东南角那片温泉渗水洼的位置。思思和孔雀也来了,孔雀今天飞到了水库上空盘旋了一圈,蓝色的翅膀在碧绿的湖面和嫩绿的山坡之间划出一道鲜明的弧线,然后落在了渗水洼旁边那块旧基石上。建鹏今天终于没被补习班抓走,骑着自行车来的,车筐里塞了两瓶水和一包面包,说是他妈妈让他带的。

王默走到渗水洼旁边蹲下来。水面比上个月又扩宽了一些,暖流从裂隙中涌出来的水量增大了,在洼地周围形成了一小片碧绿色的、冒着白气的浅水区。两颗青菱果的种子都在,第一颗的根须已经密密地扎满了周围的碎石缝,像一小丛白色的水底珊瑚。第二颗种子的芽尖已经伸出了水面,一小截嫩绿色的茎秆从水中探出来,茎顶还带着两片卷曲的、尚未完全展开的小叶,叶尖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中亮晶晶的。

“出水面了。”王默蹲在渗水洼旁边,看着那截嫩绿色的茎秆在水面上方微微颤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茎秆轻轻晃了晃,叶尖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在水面上点了一个小小的涟漪。

水王子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他看着那截探出水面的嫩茎,看了很久。春天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耳廓上细细的绒毛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边。他的银白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下,灰色外套的衣摆在草地上轻轻拂动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两片卷曲的小叶,指尖在叶面上停了一拍,那两片小叶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展开了一点,像两只睡醒的蝴蝶慢慢张开了翅膀。

“旧居的青菱果,”他说,声音很轻,“以前也是春天发芽,入夏之前长出水面,秋天结果。果子成熟的时候,井台边的藤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实,太阳一照,像一串串小灯笼。”

王默蹲在旁边听他说话。他很少主动讲旧居的事,每次都是只言片语,像从水底偶尔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很快就散了。但今天他讲得比平时多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眼前这棵从旧居种子长出来的青菱果正在水面之上展开它的第一片新叶,让那些沉在水底的记忆也跟着浮上来了一些。

“那时候有人摘果子吗?”她问。

“有。井台旁边住着的老太太每天早晨提水的时候会顺手摘几颗,装在围裙兜里,回去路上分给巷子里的小孩。果子很甜,咬开的时候汁水会溅到手指上,小孩们边吃边甩手,甩得到处都是。”

王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条湿漉漉的石板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石屋,一个老太太提着木桶走在巷子里,围裙兜里装着青色的果子,几个小孩跟在她后面伸手够。巷子尽头是一口井,井台旁边爬满了青菱果的藤,藤上挂着沉甸甸的果子。她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一小片地方暖暖的,像有人在她心脏旁边点了一盏很小的灯。那个叫水安的地方已经不在了,但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记忆里,像水底的石刻被水流冲刷了千年仍然清晰可辨。

水王子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根新刻好的木条。木条上的水纹比之前那根更完整,波浪线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中间多了几道分支的线条,像一棵从主干上抽出了新枝的树。他把木条放在旧基石旁边,和石板上那些被泥土填满又被春草覆盖的刻痕并排放着。新木条上的刻痕在阳光下清晰锐利,旧基石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圆润模糊,一新一旧在春天的绿草间安静地躺着,像同一条河的两个河段在同一个渡口短暂地碰了面。

建鹏从坝顶走下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了王默。他蹲在渗水洼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截冒出水面来的嫩茎,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这是你上次种的那颗果子?”他问王默。

“嗯。”

“真长出来了?”建鹏又凑近看了看,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带着敬意的认真,“我靠,我当时以为你就是在水里随便扔了颗果子。”

王默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建鹏蹲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一会儿那株嫩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坝顶走回去了。

思思蹲在旧基石旁边,伸手拨开了石板上刻痕里长出来的草芽,那些细小的绿色草叶从水纹的凹槽中钻出来,在石头表面铺了一层浅绿色的绒毛。她用指尖顺着那些刻痕划过去,指腹贴着石面,从波浪线的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最后停在尾端那个朝东南方向弯的小勾上。

“这块石头上的水纹和净水湖底下的是一套的。”她抬头看着水王子,“旧居东侧那条暗河的流向标在这里,如果对着现在的河道找,能确认暗河从水库到净水湖的完整路径。”

水王子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在旧基石旁边的草地上蹲下来,用刀尖在泥土上画了几条线,代表水库、暗河通道、净水湖和湿地公园的位置关系。线条在春天的草地上划出来,弯弯曲曲的,从水库底下出发,穿过岩层,绕过湿地暗河的入口,最后汇入净水湖底层。他画完之后站起来,用脚尖把那些线条轻轻抹掉了,草地恢复了平整的嫩绿色,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王默站在渗水洼旁边,看着那截探出水面的嫩茎在春风中轻轻晃着。第二颗青菱果的根须在暖流中安静地生长着,水面下的部分已经牢牢地扎进了碎石缝里,水面上的部分正在阳光中慢慢展开它的第一片叶子。她把手腕凑近水面,金色印记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光斑落在嫩茎周围的水流中,暖流裹着光斑朝根须的方向渗去。嫩茎在光斑中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棵小树在春天的阳光里伸了一个懒腰。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旧门牌木片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木片上的水纹被磨得光滑圆润,尾端的小勾安静地弯着。她把它和旧基石上的刻痕、新木条上的水纹、渗水洼里正在生长的青菱果、岸边那棵已经抽了新枝的桂花苗、净水湖底那颗稳定亮着的光核、以及湖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灯鱼光点连在一起看,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同一条河的不同片段,从千年前的井台出发,流过暗河、流过水库、流过净水湖、流过湿地,流到了此刻这个春天的上午。

她把木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库的水面在春天的阳光下泛着碧绿的光,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和头发。水王子站在她旁边,银白长发在春风中轻轻飘动,灰色外套的衣摆拍打着腿侧。他的目光落在渗水洼里那株探出水面的嫩苗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岸边那棵桂花苗上,又移到旧基石上那些被春草覆盖的水纹刻痕上。

王默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过来,把她的手指轻轻拢住了。掌心还是凉的,但凉意底下那层暖流在这个春天已经变得很稳了,像一条河在春暖花开之后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不急不慢的,但一直都在流。两个人并排站在水库岸边,看着那株从旧居种子长出来的青菱果在水面上方缓缓展开它的新叶,看着桂花苗的新枝在春风中轻轻摆动着,看着旧基石上那些被春草覆盖的水纹在阳光中安安静静地躺着。水在流,从四面八方汇到同一个方向,从旧居的井底流到水库的渗水洼,从冬天的冰层下流到春天的阳光下,从千年前流到了此刻。风从南边来,带着水安旧地的泥土气息,吹过他们的脸和头发,然后继续朝北边吹去,吹向净水湖的方向,吹向那片永远在春天里醒来的、碧绿色的水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