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得比王默预想的快。
湿地工程的专项勘测在月中出了结果,水务局确认了地下暗河的走向和净水湖的连通关系,施工方案做了调整,避开暗河通道,清淤作业改成了在暗河上方架设隔离层之后再局部进行。刘工给王默打过一次电话,说了些“感谢市民监督”之类的话,语气公事公办,但王默听得出来他是认真把这件事处理了的。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里原地蹦了一下,把正在看电视的妈妈吓了一跳。
净水湖的水位在勘测结果出来之后慢慢退回了正常范围,泥炭味彻底散了,灯鱼的光点重新铺满了湖面。那颗放在浅水区碎石之间的青菱果纹路越来越亮,果皮上的弯折处泛着一层稳定的浅金色光晕,像一颗被水流养熟了的、安安静静亮着的小灯。水库那边舒言每周去拍一次照,青菱果种子的根尖从果皮裂缝里伸出来之后又长了一小截,白嫩嫩的根须扎进了温泉暖流旁边的碎石缝里,顶端带着的那点浅金色光晕比之前更明显了。岸边那棵桂花苗熬过了几场霜冻,叶子冻掉了好几片,但枝干还是活的,开春之后应该能发新芽。
王默的生活回到了某种节奏。上学、写作业、周末去水库或净水湖。林晓晓的奶奶又烤了两次红薯,每次林晓晓都多带一个给她。建鹏在元旦前参加了一次数学竞赛,拿了个三等奖,拿着奖状在全班面前晃了两天,被思思一句“三等奖而已”噎得半天没说话。舒言在期末前把地下水文的课题报告写完了,交给了地理老师,老师说可以拿去参加区里的青少年科技竞赛。思思在仙境那边帮辛灵带的新觉醒小仙子终于学会了控制灵力,不再把花园冻成冰砖了,孔雀说那个小女孩最近开始学飞行术,每天撞树十几次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水王子那边没什么大事。净水湖平静了,暗渊的种子稳定地亮着,水库底下那颗发了芽,湿地暗河的入口被光球引导回了正常水流。他隔三差五会在微信上给王默发一两个字,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好”,有时候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清晨的湖面、傍晚的灯鱼、柳树根上新长出来的绿苔。王默每次收到照片都会回他一个表情,有时候是笑脸,有时候是雪花,有时候是一个大拇指。他从来不回她的表情,但下一次的照片会准时发过来。
元旦那天王默在家帮妈妈包饺子。妈妈和面她擀皮,擀面杖在桌上滚来滚去,面粉撒了一台面。妈妈嫌她擀得太慢自己上手了,她被赶到一边剥蒜。她剥着蒜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水王子发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净水湖的湖面,清晨的光线把水面照成了一整块暖金色的绸缎,灯鱼的光点在水面下隐约可见。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块绿色,她放大看了看,是柳树根上新冒出来的一丛嫩绿的水草芽。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三个字:“新年好。”
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王默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妈妈在旁边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没什么,把手机扣在台面上继续剥蒜。剥完蒜她去洗手的时候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手指,指尖凉凉的,她把手指贴在脸上冰了一下自己,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帮妈妈包饺子。饺子下锅的时候窗外有人放烟花,咻——啪,一朵金色的菊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炸开又散落。她端着碗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一闪一闪的。
一月过得没什么波澜。期末考试周王默熬了三个晚上,成绩出来之后比上次进步了十几名,数学终于及格了。妈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晚上多做了两个菜。王默吃着红烧肉的时候觉得那块肉比平时香,她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连汁都蘸了。
放寒假的第一天,王默去了净水湖。冬天的净水湖比秋天安静得多,湖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灯鱼的光点在深处缓缓游着,不像秋天那么密集,但还在亮着。水王子站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一蓬被冻住了的雨。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领口竖着,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和耳尖都冻得微微发红。
王默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喘着白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水王子接过去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杯子里是她早上出门前泡的桂花茶,阿婆那包干桂花还剩最后一点,她全倒进去了。桂花在水面上浮着,热水把花瓣泡开了,杯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水王子端着杯子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浮沉的桂花花瓣,又看了看王默冻得红扑扑的脸。他没有说好喝,但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盖拧上,把保温杯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开春之后,”他说,声音被冬天的风吹得有些散,“桂花苗应该能发新芽。水库底下那颗青菱果的根尖也会继续长。温泉渗水洼的水量比上个月大了一些,水流自己找了一条新的细沟,朝桂花苗的方向渗过去了。”
王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意思是温泉的水正在朝桂花苗的方向流。水在找路,自己给自己找路,从旧居的井底出发,穿过岩层和泥沙,流到一棵新种下的桂花树旁边。她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一小片地方暖暖的,像有人在她心脏旁边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木条,旧的短的放在左边,新的长的放在右边,并排摊在掌心里。旧木片上的水纹已经被她摸得很光滑了,边角圆润,颜色发深。新木条上的刻痕还带着刀锋的锐利感,颜色浅而新,但两根木条上的波浪线和尾端的小勾一模一样,像同一条河的上游和下游,在不同的时间里流着同一道弯。
她把两根木条收好,拍了拍手,朝净水湖的湖面伸了个懒腰。冬天的湖面安静得像一面被冻住了呼吸的镜子,灯鱼的光点在深处一明一暗的,像大地在慢悠悠地眨着眼睛。水王子站在她旁边,灰色外套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银白的长发在冷空气中飘着。他的目光从湖面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湖面。
“下周六水库。”王默说。
水王子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在冬天的冷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但王默看见了。她朝那个弧度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运动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水王子还站在柳树下,保温杯被他拿在手里,桂花茶的甜香隔着几步远飘过来,淡得几乎闻不见,但确实在那里。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走,口袋里两根木条随着步伐轻轻碰在一起,旧木头和新木头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一条河在冬天最深处也不肯完全封冻,冰层下面始终有细小的水流在响,安安静静地朝着春天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