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默坐在书桌前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她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像环保报告,满纸都是“地下暗河”“水质异常”“生态影响”之类的词,读起来干巴巴的,她自己看了都打瞌睡。第二遍她试着把水王子和仙境的事掺进去,写了两段就撕了,这种东西交上去只会被人当成神经病。第三遍她重新来过,从水费单的涨幅开始写,写她家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虽然看着清但闻着有泥炭味,写她在湿地公园看到被挖开的河道和翻涌的暗流,写水库和净水湖之间那条她查过资料确认存在的地下暗河。她没有提任何仙境的事,只写了她作为普通市民能观察到的东西,附上了照片、水费单复印件、和舒言帮她整理的水位变化数据。最后她加了一句:“建议暂停湿地工程施工,对地下暗河走向进行进一步勘测。”
写完之后她读了两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把那几页纸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她写了“白水河湿地公园管理处收”,没有贴邮票,她打算明天自己去送。
周一下午放学后她去了湿地公园管理处。管理处设在公园入口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门口挂着蓝色的铁皮牌子,板房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王默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有两个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图纸,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电脑后面敲键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你好,我有一份关于湿地工程施工的情况说明想交给负责人。”王默把信封放在桌上。
中年女人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附近学校的,我住在清溪河边,最近发现了一些和施工有关的水质变化。”王默尽量把语气放平,不紧张也不激动,“里面附了照片和数据,麻烦您转交给工程负责人。”
中年女人拿起信封翻了翻,看见上面写的“情况说明”四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把信封放在桌角的一摞文件上面。“放这儿吧,我转交。”
王默说了声谢谢就出来了。她站在板房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冬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不知道那封信会不会被认真看,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把那几页纸从一个办公桌转到另一个办公桌上最后丢进某个抽屉里再也无人问津。但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水流会自己说话。
周三的时候舒言告诉她,他查到了湿地工程的公示信息。工程由区里的水务局牵头,施工方是一家本地的建设公司,工期预计三个月,目前进行到清淤阶段。“我把你写的那份说明拍照发给了我爸,他在环保局工作,虽然不是分管这块的,但他答应帮忙问问。”舒言推了推眼镜,语气和平常一样淡淡的,但王默听出他在这件事上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
周五放学的时候王默在校门口碰到了舒言。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我爸说水务局那边有人看了你的情况说明,觉得里面的数据和照片有价值,想找你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你明天上午打个电话过去,就说你是写那份说明的人。”
王默把纸条收好。周六早上她拨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沉稳的中年男人,自称姓刘,是水务局负责湿地工程监管的工程师。他问了她几个问题,水费单的涨幅具体是多少,湿地公园哪一段的暗流最明显,净水湖的水位变化她是怎么观测的。王默一一答了,没有提仙境和水印记,只说自己是清溪河边的居民,平时喜欢观察水流变化。
刘工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注意到了。工程勘探阶段确实没有发现那几条地下暗河,施工方的图纸上没有标注。你提供的数据和照片帮我们确认了暗河的位置和走向,我们已经通知施工方暂停了清淤作业,下周会组织一次专项勘测。”
王默握着手机站在家门口的楼道里,冬天的冷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她缩着脖子听完这通话,挂断之后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水务局说施工停了,下周做专项勘测。”
那边回得很快:“好。”
她又给舒言发了一条:“你爸帮了大忙,替我说谢谢。”
舒言回了一个“嗯”和一个小雪花表情。
周日下午王默去了净水湖。水王子站在岸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今天没有穿长氅,灰色外套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银白的长发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拿着那根刻了一半的木条和小刀,坐在柳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正低头刻着上面的水纹。王默走近了看见木条上的波浪纹比上次又多了一截,已经快刻满了整根木条。
“刻完了?”她在他旁边蹲下来。
“还差最后一道弯。”水王子把刀尖抵在木条末端,慢慢刻出了一道短短的波浪线,尾端向左下角弯过去。他收了刀,把木条举起来对着午后的阳光看了一眼,光线从木条背面透过来,把那些浅浅的刻痕照得半透明,像一条被刻在木头里的、细而长的河。
他把木条递给王默。王默接过来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和那截旧门牌木片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新木条上的水纹和旧木片上的几乎一模一样,波浪线的排列方式、间距、尾端的小勾,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但新木条上的刻痕是新鲜的,颜色浅,边缘锐利,带着刀尖划过木头时留下的细密毛刺。旧木片上的刻痕已经磨圆了,颜色发暗,边缘被水泡得光滑。一新一旧两根木条并排放着,像同一条河的两个河段,上游湍急而清澈,下游平缓而深沉。
王默把两根木条都收进书包里。她站起来朝净水湖看了一眼,湖面在冬天的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碧色,水位比上周低了一些,水线退回到岸边那块青苔石头的下面。泥炭味淡了很多,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那颗她放在浅水区碎石之间的青菱果还在原地,果皮上的纹路在冷水中安静地亮着,金闪闪的,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小太阳。
“水位降了。”她说。
水王子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湖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他的指尖入水之后水面漾开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朝湖心扩散,到了中途被另一圈从湖心方向涌来的波纹接住了。两圈波纹在水面上碰在一起,互相穿过彼此继续向外扩散,最后消失在岸边的碎石之间。他收回手,指尖沾着水珠,在冷空气中冒着极淡的白气。
“暗河入口的水流已经退回正常范围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勘测队下去之后如果能确认暗河的走向,以后施工避开那几条通道,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
王默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旧门牌木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木片上的水纹在午后的光中浅浅地凹着,尾端的小勾安静地弯着。她把木片和那根新刻好的木条并排放在湖岸边的碎石上,让它们在同一个位置晒着同一片冬日的阳光。两根木条在碎石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新一旧,一深一浅,像两个隔着千年时光的旅人在同一个渡口短暂地碰了面,点了头,然后各自继续往前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两根木条收好。水王子站在她旁边,银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灰色外套的下摆轻轻拍打着他的腿侧。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看着那片退回了正常水位的清澈湖水,灯鱼的光点在上层水中缓缓游弋着,像几颗不肯沉下去的星星在冬天灰白色的天空下固执地亮着。
王默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她的手指轻轻握住了。凉意从他的掌心传过来,和湖水的温度一样,凉而不冰,凉得干净而笃定。两个人并排站在冬天的净水湖边,看着湖面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和远处水库方向隐约可见的堤坝轮廓,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冷气息,拂过他们的脸和头发,然后继续朝南边吹去,吹向湿地公园的方向,吹向那片正在被重新勘测的土地。2
内容很贴合日常,越看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