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泳

十二月中旬的某个周三，王默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那天她放学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信报箱，发现里面塞了一张水费单。她随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正要塞回去的时候，眼睛被单子上的一行小字钉住了。“用水量较上月增长百分之四十。”她站在信报箱前面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又翻了翻单子背面，没有任何异常说明。

回到家她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水流正常，没有异味，颜色也清。她又跑到浴室拧开花洒，热水出来得很快，一切如常。她站在浴室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给舒言发了条消息：“我家水费单上的用水量涨了很多，正常吗？”

舒言回得很快：“我家也涨了。我查了一下小区物业的通知，说是入冬之后管道防冻处理增加了排水量。但涨幅确实比往年高。怎么了？”

王默盯着那个“怎么了”想了一会儿。她也说不清怎么了，可能是水印记的关系，她对和水有关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敏感。用水量上涨可以是管道防冻的原因，但百分之四十的涨幅……她给思思发了条消息让她也查一下家里的水费单。思思十分钟后回了一句：“我家也涨了，大概三成。”

王默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拧亮，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她画的是清溪河的走向，从水库往东南方向流过城区，然后在城市下游汇入白水河。沿着这条线她标了几个点：水库、城区、乱石滩、湿地公园、白水镇。每个点旁边她都写了点什么，水库旁边写的是“温泉+种子发芽”，城区写的是“自来水异常”，湿地公园旁边她写了“没去过”，白水镇旁边写了“老宅+井”。

她看着这张潦草的草图，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水费单上的异常数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她脑子里，不疼，但一直硌着。她拿起手机给水王子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净水湖的水位有变化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涨了半寸。”

半寸。净水湖的水位是水王子用仙力维持的，正常情况下几乎不会波动。如果涨了半寸，说明有额外的水量进入了净水湖。这些水从哪里来？王默盯着自己画的那张草图，目光落在“白水镇”和“湿地公园”之间的空白处。那片区域她从来没有去过，舒言的地图上标注那里是白水河和清溪河交汇前的一片湿地，有好几条地下暗河从城区方向汇入。

周六早上她到净水湖的时候，水王子已经在岸边等着了。这次他没有站在柳树下，而是站在湖边一处浅滩上，灰色的外套外面那件白色长氅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王默走近了才看清——净水湖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水位确实比上周高了一些，水线漫过了原本干燥的几块石头，那些石头上已经覆了一层新的青苔。

“那些多出来的水，”水王子转过头来看她，“不是从水库那边来的。水流的方向不对。”

“那是从哪里来的？”

“南边。湿地公园的方向。”水王子蹲下来把手伸进湖水里，指尖入水的瞬间水面漾开了一圈波纹，波纹朝湖心方向扩散开去，在水面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纹路。他收回手，指尖上沾着水珠，他把水珠在指间捻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水里有泥炭味。”他说。

王默也蹲下来闻了一下水面。她的鼻子不如水王子灵敏，但凑近了之后确实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像是腐烂植物发酵之后的气味，很淡，混在净水湖原本的清水气息里不容易察觉。她把手伸进水里碰了一下，水温正常，但水质比平时涩了一点。

“湿地公园那边有什么？”她问。

“地下暗河。”水王子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水甩掉，“白水河和清溪河在汇合之前，那一片湿地下面有好几条暗河互相交错。其中一条通到净水湖底部的暗层，平时水流很慢，几乎不会影响到湖面。但如果暗河上游出了什么变化——比如堵塞被疏通、或者地下水位被某种东西抬高——水就会从暗层涌上来。”

“用水量上涨、净水湖水位涨了半寸、水里还有泥炭味。”王默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湿地公园那边最近是不是在施工？我上周看本地新闻好像提到过什么工程。”

水王子偏过头看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有微光闪了一下。“你查一下。”

王默掏出手机翻了翻本地新闻。翻了大概十几条之后她找到了——上周四的一条报道，标题写着“白水河湿地生态修复工程启动，将疏通淤积河道改善区域水环境”。报道里配了一张施工现场的照片，照片上几台挖掘机停在湿地公园的河道边，挖出来的淤泥堆在岸上，黑乎乎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土山。

她把手机递给水王子看。他低头看了几秒，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挖出来的淤泥堆上。

“他们把暗河的出口挖开了。”他说，声音很平，但王默听出了一丝绷紧的意味，“那几条暗河在白水河和清溪河交汇处的地下交汇，其中一条通到净水湖。淤泥被挖开之后，原本堵在暗河出口的泥炭和腐殖质被水流冲进了暗河，顺着地下通道涌进了净水湖。”

“那水里的泥炭味会越来越重吗？”

“如果暗河被彻底疏通，上游的泥炭和水草腐殖质会持续涌进来。净水湖的水质会变浑，灯鱼会受影响，暗渊的种子也可能被干扰。”水王子看着湖面，声音放缓了一些，“工程如果继续往深处挖，还可能挖断另一条暗河的隔水层，让更多的地下水涌入净水湖。”

王默把手机收起来。湿地公园离城区不远，坐公交大概半小时能到。她看了看水王子，又看了看净水湖那片正在被泥炭水缓慢渗透的水面。

“我去看看。”她说。

水王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长氅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王默接过来一看，是一颗青菱果。果皮上有一条细细的弯折，和水库底下那颗发芽的种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更饱满，果皮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净水湖底最后一茬果子。”他说，“带着。暗河的水味如果太重，把它放在水里能暂时稳住水质。”

王默把果子收进口袋，和门牌木片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一个硬一个软，一个旧一个新。她朝水王子点了点头，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王子还站在湖边，白色长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银白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他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安静而笃定，像一条河目送着另一条溪流汇入更远的地方。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