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预兆。
王默周六早上推开窗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片。楼下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行道树的枝桠上挂着细碎的雪粒,在晨光中闪着细小的光。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一个冰凉的小水点。
她缩回手把窗关上,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最厚的羽绒服。出门前妈妈往她兜里塞了一双毛线手套,说“水库那边风大,别冻着”。她把手套塞进书包侧兜,和那截门牌木片放在一起。木片冰凉的表面贴着毛线手套的纹路,一个硬一个软。
到清溪公园门口的时候,她远远就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雪地里的人。
水王子站在公园门口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面,灰色的外套外面罩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白色长氅,银白的长发和雪地几乎融成了一片,只有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冷空气中格外醒目。他脚上没穿鞋,赤足踩在薄薄的积雪上,脚趾陷进雪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王默走近了才发现他脚边的雪比别处化得快一些,他站的那一小片地面已经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地砖,像他身体周围自带一圈暖意。
“你不冷吗?”王默跑到他面前,呼出的白气喷在他脸上。
“水的冰点比空气低。”水王子说。
“所以你不结冰?”
“不会。”
王默低头看了看他光着的脚,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厚实的雪地靴,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夸张了。她把围巾紧了紧,从兜里掏出一只毛线手套递给他:“你手呢?”
水王子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套,那只手套是浅灰色的,手背上织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雪花图案,是妈妈前年给她织的。他没有伸手接,但把右手从长氅下面伸了出来,掌心朝上。王默会意地把手套收回去,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是凉的,但和她第一次握他手时的冰凉不一样了。凉意还在,但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像温泉渗水洼表面那种恒定的温度,贴着她的掌心慢慢传过来。
建鹏骑车到的时候,车筐里塞了一个保温壶,壶里装着热豆浆。他停下车从筐里把壶拎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王默倒了一杯。他看了看水王子赤足站在雪地里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把保温壶塞回筐里,朝水库方向抬了抬下巴。
一行人沿着雪后的清溪河往上游走。河面上覆着一层薄冰,冰面下面是暗色的流水,流动的河水把冰面顶得微微隆起又落下,像大地在呼吸。两岸的芦苇枯黄了,被雪压弯了腰,穗子在寒风中瑟瑟地抖着。孔雀缩在思思肩头,蓝色的羽毛蓬松起来,像一团带着色彩的毛球。舒言走在前面,相机包上落了一层雪,他时不时伸手把雪掸掉。林晓晓今天也来了,裹着一条红色的厚围巾,在雪地里像一面移动的小旗。
到水库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水库的水面结了薄冰,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离堤坝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湖心的水还是流动的,深绿色,冒着若有若无的雾气。堤坝上的积雪被风扫过了,只剩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王默走到岸边看那棵桂花苗。苗被雪盖了大半,只剩顶端几片叶子从雪里探出来,叶子冻得有些发紫,但看上去还活着。她在树苗旁边蹲下来,把雪轻轻拨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色的泥土。泥土冻得硬邦邦的,但表层下面还是松的,她用指尖抠了一下,抠出一点没冻透的湿土。树苗的根应该还在土里好好地待着。
水王子站在水库岸边,看着那片结了薄冰的水面。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冰水里,手腕没入水面的瞬间,冰面从他手边开始向湖心方向缓缓裂开了一道缝,冰层从中间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窄窄的、碧绿色的水道。水道通向水库东南角那片温泉渗水洼的方向,水面下的暖流从裂隙中涌出来,把那条水道周围的水温微微拉高了一些。几只灯鱼从深水区游过来,在暖流边缘试探着游了几圈,然后钻进了那片温暖的水域里。
王默看着那道裂开的冰缝和游进来的灯鱼,蹲到水王子旁边把手也伸进了水里。暖流从裂隙中涌出来,裹着她的指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暖了一些。她低头往水底看,那颗青菱果种子的位置她已经很熟悉了,在井台西侧两块碎石之间。但今天她看的时候愣了一下。
种子上面的果皮裂开了一道细缝。
那道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王默盯着看了很久,果皮上那条最深的弯折处已经彻底裂开了,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色的、细嫩的、弯曲的根尖,像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钩子,正朝着温泉水流的方向伸过去。根尖的顶端带着一点浅金色的光晕,和金色印记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水王子,他也在看那道裂缝和根尖。水面下的光线很暗,但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映着那道极细的浅金色光晕,亮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他看着那截探出来的根尖,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像要说什么又忘了词。然后他闭上嘴,嘴角那个弧度缓缓地、稳稳地弯了起来。
王默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从指尖滴落,落在冰面上碎成了更小的水珠。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门牌木片,放在水边的碎石上。木片上的水纹刻痕在薄薄的雪光中清晰可见,尾端的小勾朝着东南方向。她看了看木片,又看了看水库东南角那片温泉渗水洼,然后看了看桂花苗旁边那片被雪覆盖的泥土。
“它真的发芽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冻得微微发颤的轻快。
水王子把手从水中收回来。他低头看着那截探出来的根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银白的长发被寒风吹起来,和身后的雪地融成了一片。他偏过头看着王默,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和她冻得红扑扑的脸。
“开春之后,桂花也会开。”他说。
王默朝他笑了一下,嘴角歪向左边,鼻梁上挤出细细的笑纹。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飘散。水王子看着她那个笑,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弯着,像一条在冬天也不封冻的河,在雪地里缓慢而坚定地流着。
坝顶上,建鹏已经把保温壶里最后一点豆浆倒给了林晓晓,两个人蹲在相机旁边看舒言调参数。思思站在栏杆边和孔雀说着什么,孔雀从她肩头飞到栏杆上,蓝色的羽毛在白色的雪地里格外鲜明。远处净水湖的方向,灯鱼的光点在深水中缓缓游弋着,湖面没有结冰,那片水在冬天比别处暖,像大地在寒冬里护着的一小片春天。
王默把门牌木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她走到桂花苗旁边,把周围被风吹散的雪重新拢了拢,盖在树苗根部。树苗在寒风中轻轻晃着,叶子上的雪粒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刚刚拢好的雪堆上。她蹲在树苗旁边,把手套戴上,两只手捧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白色的雾气从指缝间升起来又散开,和水库水面上的薄雾融在了一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王子。他还站在水库岸边,白色长氅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银白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低头看着冰面下那条裂开的水道和游弋的灯鱼,目光安静而温和,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一棵刚种下的树。1
大大,这章真的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