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王默被走廊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妈妈接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出了什么事。王默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捕捉到“自来水”“发黄”“停水”几个词,然后妈妈的脚步声朝她门口过来了。
“默默,醒了没有?小区物业通知说早上供水管道检修,可能要停半天水。你洗漱用桶里我提前接好的水,别浪费。”
门没开,妈妈的脚步声又远了。王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印记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微微亮了一下,像一盏被轻轻拍醒的灯。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金色印记的光芒比平时暗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翳,像镜面上蒙了薄薄的水汽。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层灰翳还在。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到学校之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找思思。思思正站在走廊公告栏前面看一张新的通知,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脸色也不太对。
“你看到了?”思思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本地早间新闻的推送标题:“老城区多处自来水管网出现水质异常,部分区域供水临时中断,水务部门正在排查原因。”
王默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她手腕上的印记又闪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有人在水中划了根火柴,短暂地照亮了周围一圈。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掩住,压低声音:“和暗渊有关吗?暗渊不是已经封了吗?”
“暗渊封了,但那条地下溪流昨天下午开始流速异常。”思思收了手机,拉着王默走到走廊拐角无人的地方,“舒言今早发了条消息给我,说他昨晚分析了操场下方那条支流的流向图,发现它连接的不止是老城区这一段,还有一个更大的分支——通向城郊一个废弃的矿坑蓄水池。那个矿坑前几年环保部门填埋过一批化学废料。”
王默的呼吸停了一拍。“你是说,地下水和那些废料接触了?”
“不一定有直接接触,但流速异常会导致地下水的走向改变,可能搅动了某些本来该在底层沉淀的物质。”思思的眉头拧着,“舒言今早请假了,他说去图书馆查那几页羊皮纸地图的对照资料。建鹏那边我还没联系上,他手机打不通。”
王默掏出手机给水王子发了条消息。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她盯着屏幕又等了半分钟,还是没有回。这是水王子第一次没有在几分钟内回复她的消息。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她不得不回到座位上。林晓晓转过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今天停水,我多带了一瓶,给你。”王默接过来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问题——凉的、干净的、普通的矿泉水,和任何一瓶便利店买来的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放下水瓶的时候,手腕上那层灰翳又加深了一些,像有人在一幅金色的画上慢慢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灰墨。
整个上午她都在走神。语文老师讲的那篇散文她一个字没听进去,英语卷子上的阅读理解她读了四遍第一段还是记不住讲的是什么。午休的时候她跑到天台上拨水王子的电话,响了七声之后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但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像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来得及把嗓子里的水咳干净:“……嗯。”
“你还好吗?你今天怎么没回消息?净水湖那边怎么样?”王默一口气问了一串,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水王子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的、稍微带一点水汽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层细密波纹。然后他说:“今早发现暗渊里面那颗种子,颜色变了。”
王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变成什么颜色了?”
“灰白色。边缘在融化。”水王子的声音稳稳的,但王默能听出那种“稳”是刻意维持的,像一个人站在水里水位持续上涨的时候强迫自己保持站姿,“地下水的异常正在通过支流回流进暗渊。虽然入口封住了,但水是活的,封口只能封住大的通道,细微的水脉渗透挡不住。”
“那种子……会怎么样?”
“它在吸收那些物质。”水王子说,“净化得不够彻底的东西被它当成了养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它要么把那些东西转化掉、让自己重新变亮,要么吃太多了消化不了——会从内部炸开。”
王默握着手机站在天台上,秋天的正午阳光照在她肩上,她感觉不到热。“我下午请假,去找你。”
水王子沉默了一拍。“你今天有课。”
“课可以补。”王默说完就挂了电话,她很少挂他电话,这次是第一次。挂完之后她站在天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凉风一吹就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黏。
下午的课她找了林晓晓帮忙请假,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去。林晓晓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你脸色确实不好,回去歇着吧,周记的事儿我跟文学社说一声推迟交”。王默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建鹏。他头发乱蓬蓬的,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你咋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你上午怎么不接电话?”王默问。
“我手机砸了,屏碎了送修去了,刚拿回来。”建鹏把汽水瓶子往嘴里塞了一口,“思思跟我说了地下溪流的事,我刚查了一下那个矿坑的位置,在老城区西北边,公交到不了,得骑车。”他把最后一口汽水灌完,空瓶往旁边垃圾桶一扔,准头不错,瓶口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滚进去了。
“你骑车带我去?”
“不然呢,你跑过去?”建鹏已经转身往车棚方向走了,回头朝她抬了一下下巴,“走呗,别磨蹭,天黑之前得回来,我妈今晚包饺子。”
建鹏那辆自行车后座绑了个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软垫,大概是他自己用旧衣服和海绵塞的,坐上去软塌塌的但至少不硌人。王默侧坐上去,拽着他校服后背的布料,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校门口那条上坡的窄路,然后冲下坡拐进老城区的街巷。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凉得她眯起了眼,她把下巴缩进外套领子里,听见建鹏在前头一边蹬车一边含混不清地骂了句“这什么鬼路,颠死我了”。
矿坑在城郊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后面。四周的厂房已经拆了大半,剩下的几栋孤零零地站在荒草堆里,窗户玻璃碎得七七八八,像一排失去了眼珠的空眼眶。矿坑本身是一个直径大约三十米的圆形凹坑,坑壁是灰褐色的岩石,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坑底积着一层深色的水,水面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像一块被嵌在地里的暗色镜片。
王默蹲在坑边往下看的时候,手腕上的印记猛地亮了一下——那层灰翳崩开了一条裂缝,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挤出来,像困在水底的鱼在拼命往上顶。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但那张脸的旁边,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站在她身后的白色人影。
她猛地回头。没有人。建鹏正在十几米外停车锁车,背对着她。她转回去再看水面,那个白色人影还在,轮廓淡淡的,像一张被水泡久了之后褪色的照片。那个人影的形态和她见过的所有存在都不一样——它的颜色是珍珠白,边缘温柔而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一点一点地在水面上扩散开。
“水印记在回应它。”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王默抬头,颜爵正从矿坑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面上,赤色的衣摆在落地时掀起一阵带着热气的风。他的目光落在王默的手腕上,又落在矿坑水面上那个正在扩散的白色人影上,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王默问。
“毒夕绯早上感应到城郊这一带有水系能量的异常波动,她让我过来看看。”颜爵走近矿坑边缘蹲下,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一下水面,指尖没有碰到水,但水面在他手指下方几厘米处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波纹,“你们那个水王子朋友的力量残留正在和这坑底的化学废料相互作用。情况有点麻烦。”
“什么叫麻烦?”建鹏锁好车跑过来,喘着气问。
“麻烦就是,这坑底的东西如果被搅动起来,顺着地下水流渗出去,周边几公里的地下水可能都没法喝了。”颜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急不慢的但眼神很稳,“而且水王子跟这坑里的东西有点渊源。你让他过来看看,他应该能认出来。”
王默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矿坑这里没有信号。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水面上那个白色人影正在一圈一圈地变淡,像一块被水慢慢冲散的墨团,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个极淡的轮廓,像一个人转过身去,走进了更深处的水里。
“他没有信号接不到。”王默说。
“那你就去接他。”颜爵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我在这儿守着坑口,不让任何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你把水王子带过来。”
王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坑底那片平静得诡异的水面,然后转身朝建鹏的自行车跑过去。建鹏已经先她一步跨上了车,后座的软垫被风吹得翻起来一角,他一巴掌压平了,头也不回地说:“上车,我蹬快点。”
自行车在城郊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得王默的牙一直在打颤。她一只手攥着建鹏校服后面那块布,另一只手紧握着手机不停看信号格,一格、两格、三格,终于在她第三十次亮屏的时候跳了出来。她拨了水王子的电话,通了,铃声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矿坑那边有个坑底的东西在和你共鸣,你认得它吗?颜爵说让你过来看看——”
“不用过来。”水王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净水湖的风声清晰可辨,“我看得到。水已经把它的形态传递到净水湖了。”
王默愣了一下。“你认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王默整个人被颠起来又落回坐垫上,她攥紧手机把耳朵贴得更近。水王子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第一次带着一种她没有听过的、像水底深处被压得太久的东西慢慢浮上来的那种沉重:“那个坑底的东西,是我旧居沉没之前,最后一片被水淹没的房屋基石。它里面还封着那个村庄最后一口井的井水。”
自行车猛地刹住了。王默的前额撞在建鹏后背上,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砸了好几下,重得她耳朵里嗡嗡的。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放在风里:“那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王默以为信号又断了,正要把手机拿下来看一下屏幕,水王子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水面上落了一片叶子,悠悠地打着旋:“我在路上了。”1
这章内容好上头,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