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
屏幕上是思思的消息,发信时间七点零八分:“醒了没?看班级群。”
王默眯着一只眼划开班级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建鹏发的——他熬夜把暗渊核心净化过程用手机拍了一小段,剪成了十秒钟的无声音频,配文是“我朋友在水下找到一颗会发光的石头,帅不帅”。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在问是哪个水族馆,有人说这是特效吧你别吹了,还有个人问建鹏是不是在清溪河里面摸鱼摸到了夜明珠。
王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往枕头上一扣,把头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建鹏你个大嘴巴!”
罗丽被她从枕头缝里震出来的声音惊醒,从口袋探出脑袋,红色长发在晨光中炸成了一个小毛球。她看了一眼王默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王默埋在被子里颤抖的肩膀,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我懂了”的无奈,然后缩回口袋继续补觉。
王默起来洗漱的时候妈妈已经出门了,灶台上压着字条:“默默,早饭在锅里,妈妈去早市给你买秋季校服。钱在抽屉里,自己买点水果吃。”
她端着那碗还温热的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瓷砖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方形的光块,光块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旋转。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粥是甜的,阳光是暖的,窗台上一只花猫蜷着尾巴打盹,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经过。王默喝完了粥,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了很久楼下的行道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穿过稀疏的叶缝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地碎金子。
她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门,没有提前跟任何人说去哪儿。
钟楼通道的雾气几乎散尽了,石阶干爽了很多,她一路走到净水湖岸边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从通道口钻出来的那一刻,湖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潮湿的水草味道和一种淡淡的、她说不上来的甜。她愣了一下——净水湖从来没有这种甜味。水草是清苦的,矿物质是涩的,灯鱼是没味道的。这种甜像是某种新鲜的、刚刚生发出来的东西正在水底下缓慢地吐息。
她沿着新涨上来的湖岸线走了一段路。水位比昨晚又高了一些,干裂的浅滩被水淹没了大半,只留下边缘一小圈还露在外面,潮湿的沙地上有好几种不同大小的脚印——赤足的那串是水王子的,鞋底花纹复杂的那串大概是路过的大鸟留下的,还有一串很小的、细密的、像什么多足小生物爬过的轨迹,从沙地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王默蹲下来看着那串小脚印,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那是水蜘蛛的脚印。”
水王子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距离不远不近,像有个人刚在几米外站定。王默回头,看见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东西——一个竹编的小篮,篮子里放着几只饱满的青色果子,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什么?”
“湖底的青菱果。”水王子走过来,把篮子放在她脚边的沙地上,然后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那串水蜘蛛的脚印,“水蜘蛛净湖只在最干净的水域筑巢。它们已经几十年没在净水湖产过卵了。”
王默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篮青菱果上,果皮薄而光滑,看起来很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吃过的野菱角,但颜色更青更透,像玉雕的小马蹄。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其中一个,触感冰凉光滑,用力捏了捏,果皮微微凹进去一点又弹了回来,有一股清冽的植物香气从破口处渗出来。
“能吃吗?”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类似于“你问这个问题让我觉得你不该问”的表情。他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果子,拇指在果皮上轻轻划了一道,果皮顺着那道线整齐地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莹白色的果肉,汁水饱满得像含着半包清泉。他把剥好的果子递到王默面前。
王默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果肉脆嫩得像咬碎了一块冰镇的蜜瓜,但甜味没有那么冲,是一种缓慢的、像溪水一样流过舌面之后再慢慢回甘的清淡。她几口吃完一个,手指上沾了点果汁,伸进嘴里吮了吮,然后抬眼看向水王子,眼睛弯着:“还有吗?”
水王子又剥了一个给她。她这次吃得慢了些,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早上起来就是去摘这个了?”
“嗯。”
“不用守着暗渊了,你闲下来了?”
水王子的手顿了一下,手上那个还没剥完的果子在指尖停住了。他偏头看净水湖的湖面,那片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灯鱼的光点白天看不出来,但偶尔有一条翻了个身,肚皮银白色的反光在清澈的水中一闪即逝。
“闲下来才发现,湖上的风比往年凉了。”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王默嚼着果子看着他。他坐在沙地上,两条长腿随意地屈着,衣袍的下摆铺在沙面上,被风微微掀动一角。阳光透过柳树的枝条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让他的表情在明明灭灭中显得比平时更生动了一些,像一张被光染了色的水彩纸,每一秒的颜色都在微妙地变化。
“那你以前闲下来的时候都做什么?”王默问。
水王子想了想。“听水。”
“听水?”
“听它在湖底的声音,听它流过石头的时候带走了多少杂质,听它和岸边的芦苇摩擦时产生的频率。水会说话,只是人听不懂。”
“那你现在听懂它在说什么了吗?”
水王子偏过头看她。阳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银白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让那些发丝看起来像一匹被光照透了的绸缎。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王默觉得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被水底的光照亮了——一种很浅的、被藏得很好却还是露了一点尾巴的暖意。
“它在说,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
王默没有接话。她手里的青菱果吃得只剩一个了,果核光滑圆润,像一颗白色的石子。她把果核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递到水王子面前。
“这个还能种吗?”
水王子接过果核,拇指在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青菱果的种子需要在水底发芽,湖底合适的沙床不多。”他把果核放进自己的掌心里,碧蓝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微微亮了一下,那枚果核的表面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被什么东西封存了起来。“我帮你留着。”
王默点了点头。风又吹过来,湖岸上的柳条随风拂过她的肩膀和头发,一条柔软的柳枝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拨开的时候,指尖碰上了水王子正伸过来拢那根柳条的手指。
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短暂得像一片叶子落到了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它激起的涟漪是什么形状,就已经顺着水流飘远了。
但王默感觉到他的手指温的,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