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渊回净水湖的路,走得比下去的时候快了很多。
不知道是因为暗渊里的灰色颗粒消散了之后方向感恢复了,还是因为那条五个人一串的手链走得熟练了,反正王默感觉还没走多久,脚底的果冻质地就变成了熟悉的细沙,头顶那片浅金色的天光也渐渐退成了净水湖特有的幽蓝色。等她从暗渊入口重新走上那片干裂的浅滩时,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温柔得像一片薄荷叶贴在了额头上。
王默腿一软,直接在沙地上坐了下来。
"我不行了,"她仰面朝天倒在干裂的沙地上,浑身湿透的校服沾了一层沙粒,眼睛盯着头顶的月亮大口喘气,"让我先歇五分钟。"
"五分钟不够,"建鹏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声音疲惫得像刚跑了马拉松,"给我两个小时。"
思思没坐。她靠着舒言的肩膀弯着腰喘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然后她直起身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做了个深呼吸,朝王默伸出一只手:"默默,你感觉怎么样?暗渊里那种抵抗对你的身体应该有不小的冲击。"
王默抓住思思的手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金色印记还亮着,但亮度比刚才在暗渊里弱了很多,像一颗被耗去了大半电量的纽扣电池,微弱地一闪一闪。掌心里那一小片曾经灼烧般疼痛的皮肤只是微微泛红,像被热水烫了一下又及时用冷水冲过了,没有起泡也没有脱皮,连痛感都在迅速消退。
"我没事,"王默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嗒的轻响,"就是有点累,像体育课跑了八百米之后又被罚做了五十个仰卧起坐。"
"你跑八百米要六分钟。"建鹏在旁边补了一刀。
"闭嘴。"
舒言蹲在暗渊入口的边缘,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入口已经不像下去时那样狰狞了,那道扩张开的大裂缝正在缓慢地收拢,边缘不断涌出的暗灰色雾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白色水汽,湿润的、干净的,像清晨湖面上的雾。他收回手电筒,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暗渊在自我封闭。水王子说的那个'新源头'应该已经开始运作了。但完全封闭可能需要几周的时间,这段时间内它不再是威胁了。"
"那它变成什么了?"建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现在啥样?"
"你下去看看?"舒言侧过身。
"我不。我就问问。"
王默还在揉自己的手腕,罗丽从她口袋里探出头来,红色的小脸露出一双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主人,我仙力耗尽了,先睡一会儿……"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就缩回了口袋,只留一缕红色的发丝搭在口袋边缘,像一根垂下来的缎带。
王默把口袋的拉链拉开一小截,让罗丽透透气,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膝盖打了一下晃,还没来得及扶任何东西,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水王子的手指轻轻扣在她的小臂上,力度刚好托住她的重量,不让她摔,也不让她觉得被箍得太紧。她抬头看他——月光从他背后洒过来,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脸庞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那些暗灰色的纹路几乎完全褪去了,只剩眉骨上方一道极浅的灰痕,像一道干涸的旧河床在地图上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走得了吗?"他问,声音落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腿软。"王默老实交代。
水王子没有说话。他松开她的胳膊肘,弯下腰来,把她横抱了起来。
王默感觉自己整个人悬空了。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建鹏的倒抽气声像漏了气的轮胎一样响起来:"哇——"
"哦"字还没出口,舒言一把捂住了建鹏的嘴。思思转过身去假装看月亮,但肩膀在月光下明显在抖。
王默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热得像刚出锅的红薯。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或者"这太夸张了我又不是骨折了",但那些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因为她看见水王子的侧脸在月光下平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耳尖那抹粉色除外。
"你放下我我自己能走。"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你腿软。"水王子重复她的话,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就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抱着她朝岸边的方向走了过去。
建鹏在后面发出了一声被堵住嘴后变形了的"唔——",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鹅。
王默把脸埋进了水王子的衣领里,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砸门。她闻到他衣领上浅淡的、带着水汽和净水湖草药味的气息,和他平时站在她旁边闻到的那种味道一样,但距离拉近了之后,这种味道浓了一些,像雨后森林里最深处那一小片没被人踩过的苔藓,安静地、湿润地生长着,不争不抢。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太满了、装不下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的情绪。她今天在暗渊的水下抱住那颗污浊的卵的时候,觉得"原谅"是一把很重的钥匙,她把它插进了锁孔里转了一圈,锁开了。但开锁之后涌出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不光是那些暗灰色的丝线化了、散了,还有她自己的某些东西也在水里化开了,像一块硬糖掉进了温水里,表面的棱角慢慢地变得圆滑,最后连形状都不剩了,只剩一团甜味在水里散开。
她把脸在他衣领上蹭了蹭,没出声。
水王子没有问她怎么了。但他的手臂换了一个角度托着她,让她的头能靠得更舒服一点。那个调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王默正贴着他胸口,根本感觉不出来。她感觉到了,于是她把眼睛闭了一小会儿,在月光和湖风中,听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脏有力的跳动一起传进她的耳朵里,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净水湖的水位在他们离开暗渊的这段时间里恢复了一部分。干裂的浅滩重新被水润湿了,虽然还没回到原来的高度,但那些龟裂纹正在被缓慢上升的水面一寸一寸地吞回去。几只灯鱼从深水区试探地游进了浅滩区域,金色的荧光在清澈的水中划出一段短而亮的轨迹,像有人拿金色的粉笔在水底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灯鱼回来了!"王默从水王子怀里抬起头,指着水面上那道金色的光迹,声音里还带着一点鼻音,但眼睛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