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渊（一）

人在面对深渊的时候，会本能地往后退。

但王默走了上去。

净水湖的湖心，水位退去后露出的那片浅滩中央，暗渊的入口已经不是昨天那条锋利如刀割的黑暗边缘了。它裂开了。像一道被撑大的伤口，从原本窄细的一道缝隙扩张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直径大约两米的大口子。边缘处不断有暗灰色的雾气溢出来，像濒死之物呼出的最后一口气，贴着地面往低处流去，所过之处的沙地立刻变黑、腐化，散发出和清溪河畔一模一样的腥甜气息。

建鹏用脚踩了一下那层暗灰色的雾气，鞋底沾上去的部分立刻出现了细小的腐蚀痕迹，橡胶边缘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发黑。他把脚缩回来，骂了一句。

"别碰那些雾。"舒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片腐化的沙地，声音很稳，但手电筒的光微微抖了一下，"那是默水之影的体表分泌物，具有强酸性。还好我们今天穿了长裤。"

"我没有穿长裤。"建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短裤，又看了看那条白生生的腿，脸色有点发绿。

思思伸出手，掌心里凝出一道薄薄的银白色冰晶，那层冰在她手中延展开来，变成一片扁平的冰盾，附在了建鹏的小腿上。"冰晶隔层可以暂时防护，但进了暗渊之后我的法术效果会被大幅削弱，你尽量自己小心。"

"你怎么不早说——"建鹏还没抱怨完，罗丽从王默的领口飞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战斗用的红色短装裙，头发扎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脸上的表情比她任何时候都严肃。

"暗渊里面没有方向。"罗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所有的感知都会被扭曲。你们进去之后，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之间的联系。手牵着手，一刻都不能松开。谁松开了，就可能永远找不到回来的路。"

建鹏不抱怨了。

五个人站在暗渊入口的边缘。入口附近的光线已经被那些灰黑色的雾气扭曲了，手电筒的光照进洞口之后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光柱到了距离洞口一米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剪刀齐根剪断了。洞口内部是一片彻底的、没有任何反射的黑暗，连洞壁都看不见，仿佛那里不是一道通往地底的裂缝，而是一扇通往宇宙之外的空洞的门。

水王子站在洞口最前方。

他的衣袍在暗渊溢出的气流中轻轻飘动，银白色的长发被那些潮湿的、带着腥味的空气吹得向后扬起。他侧过头看了王默一眼——就一眼，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没有在最后一刻退缩。

王默冲他点了点头。

水王子转回去，面朝暗渊的入口。他伸出了左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一道碧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不像他平时用的水系法术那样柔和流淌，而是以一种近乎暴烈的速度向前冲去，撞进了暗渊入口的黑暗中，像一柄光做的剑劈开了一匹厚重的黑布。

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但王默感觉到了一股气流从缝隙中涌出来，湿润的、阴冷的、带着水底深处千万年不曾被人触碰的气息。她的右手腕上金色印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主动亮了起来。

"走了。"水王子没有回头，他说完这两个字，迈步走进了暗渊的入口。

王默跟在他身后，右手牵着水王子的手，左手牵着思思的手。思思的另一只手牵着建鹏，建鹏牵着一脸不情愿表情的舒言，罗丽落在最后面，悬在舒言的肩头，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盏微弱的小灯。五个人一条链，走进了那道碧蓝色的光劈开的缝隙里。

暗渊的内部和王默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会是浓稠的黑暗、腐臭的空气、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当她真正踏进暗渊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四周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像旧电视无信号时的雪花屏一样的灰色，细密的颗粒悬浮在空气中，缓慢地旋转、流动，像无数只极小的眼睛在同时眨动。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固体地面，而是一种半液态的、像踩在果冻上的质感，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几秒后那个凹痕又慢慢恢复了平整。

"不要看那些灰。"水王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紧贴着耳朵，"它们会读取你的视线，通过视线入侵你的意识。"

王默立刻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水王子的背影。但他的背影也在那些灰色的颗粒中变得模糊了，像一个被水墨洇湿了的轮廓，边缘在一圈圈地向外扩散。

"我们往下走了多久了？"建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听起来有点发闷，像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了一半。

"三分钟。"舒言回答，声音倒是很稳。

"为什么我觉得过了两个小时？"

"这里的时感被扭曲了。"思思的声音响起来，"我也觉得过了很久。罗丽，你能判断时间吗？"

罗丽沉默了几秒。"我计时的法术用不出来。暗渊里所有的力量属性都在被同化，我的仙力在流失。"

王默心里一紧。她回头看了一下罗丽——罗丽的红色光芒比刚才暗了一些，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她再看向水王子，他的背影依旧笔直，但那道碧蓝色的光在他掌心凝成的光剑开始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像一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在垂死挣扎。

"它在消耗我们。"王默说。

"对。"水王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但它消耗我的速度比消耗你们要快。所以我的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尽快到达核心。"

他加快了脚步。

王默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用了一些力，把她往前拉了几步。她跟上他的步伐，脚下的果冻质地越来越软，每踩一步都要更用力地把腿从半液态的地面中拔出来。周围那些灰色的颗粒开始变得密集起来，像一层越来越厚的雾裹住了他们，视线范围从几米缩短到一米，又从一米缩短到几乎贴着脸。她只能看见前面水王子模糊的轮廓，和手中那缕碧蓝色的光柱。

然后那些灰色的颗粒忽然散开了。

像是被人用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拨开了一样，灰雾向两侧退去，露出了前方一片开阔的空间。王默终于看清了暗渊的全貌。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倒扣的碗一样的空间。穹顶极高极远，黑得看不见尽头，但从穹顶的缝隙中渗下一种幽暗的、病态的灰绿色微光，像腐烂的星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种让人胃里发沉的色调。空间底部是一片黑色的水面，平坦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纹。水面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由黑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形状不规则的平台，平台的中央——

王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平台的中央坐着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