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手（四）

夕阳正在从他们背后的山峦上缓缓沉落，橙红色的光把整片净水湖染成了一片温热的颜色，湖水反射着那些光，从干涸的浅滩到仍然蓄水的湖心，颜色从灰白渐变到金红再到深紫，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水王子的侧脸被夕光镀上了一层暖色，那些青灰色的疲惫在暖光中被冲淡了一些，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憔悴了。

"你那些朋友——"他开口，语气里有一丝王默从未听过的、犹豫的试探，"他们知道暗渊里面是什么样吗？"

"我告诉他们了。"王默说，"舒言念了古籍里关于暗渊的记载，思思和建鹏都听过了。"

"他们还愿意来？"

王默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一个很厉害的人在某些方面居然笨拙得可爱的笑。"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帮你？他们是为了我。我如果下去，他们一定会跟着。这就是朋友。"

水王子的睫毛垂了下去。他看着自己脚边那些干死的贝壳，看了很久。王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那个被淹没的村庄，那个他曾经独自面对过的东西，现在有另外四个人类孩子愿意和他一起面对。也许他在消化这件事本身，消化"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进入深渊"这个对他来说过于陌生的概念。

"我很久没有……"他开口，又停下了。

"很久没有什么？"

水王子抬起头。夕阳的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片蔚蓝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一幅画被手温捂热了边缘，那些锋利的线条开始变得圆润。

"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了。"他最终说。

王默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牵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水王子的手指在她握住他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任她握着。他的掌心沁着一层薄薄的凉汗，那不是因为他热，而是因为力量流失时的虚冷。王默感觉到了，她把自己的温度从掌心传过去，一点一点地渡给他，像一条小溪缓缓汇入一口快要干涸的井。

"以后会习惯的。"她说，声音被晚风吹散了，像一片碎了的云。

远处湖面上，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沉入了山脊线后面。天色暗了下来，从橘红变成紫灰，从紫灰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的天空亮了起来，像一颗被谁不小心掉在天幕上的银色纽扣。净水湖的水面在夜色中微微波动着，那些幸存的水草在暗处轻轻摇摆，像无数只瘦弱的手在黑暗的水中朝上伸着。

王默握紧了水王子的手。

她想起暗渊幻象里那只小孩的手。小小的、嶙峋的、朝上伸着的手指。那只手曾在千年前的某个黑夜，从一片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污浊之水中向上伸出来，抓住了一束灰白色的光。而现在，另一只手从光中伸了出来，握住了她。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次换我握住你。

湖面上的波纹渐渐平复了。夜色笼罩了整片净水湖，远处有灯鱼的荧光零零星星地亮起来，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只剩十几颗光点在水面下漂浮着，像一盏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但那些光还在亮着，哪怕只剩一点点，它们还在亮着。

水王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她。

力度不大，但她在。

"走吧，"他说，"他们该到了。"

远处钟楼的方向，三道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中摇晃着接近，像三颗移动的星星正在朝着他们赶来。王默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朝那些光的方向挥了挥手。

那三道光束晃了晃，回应了她。

净水湖的湖面上，最后几颗灯鱼的荧光轻轻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们在，我们也还在。